第二百四十八章·熱愛生病,熱愛傷痛,熱愛危險(2/2)
夜晚緊閉的大睡房門外,她赤腳站在黑暗裡,從房內的發出的每一聲古怪的哀鳴,都在提醒她母親犧牲的慘烈度。
而那時,她只有六歲。
偵察兵出身的何廳長很快就發現了門外聽牆角的小特務,他並沒有像現在的父母親一樣,給六歲的女兒編織一個美麗的童話,讓她相信「爸爸打媽媽」這件事兒,其實合情又合理……
相反,他像審真的特務一樣,隔著門把何小嫚審了個通透,春寒料峭里,六歲的何小嫚赤腳站在地上發抖,隔著門縫兒,一聲聲斥責冷冰冰的落在她頭頂:
「才幾歲就幹上特務了?偷聽偷看的!我跟你媽是兩口子,聽見啥你跟誰告密去?」
六歲的小女孩被嚇壞了,高燒持續七天,什麼針劑丸丹都不見療效,第八天她就渾身冰涼了。
大概是覺得她快死了,母親緊緊摟住她,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她,又把這個不招人待見的拖油瓶救了回來……
那之後九個月,弟弟來了,過了一年,妹妹也跟著來了。
五歲的一天,弟弟宣布,拖油瓶姐姐是天底下最討厭的人,從頭到腳沒有一個不討厭的地方。
宣言得到了全家人的認可,包括何小嫚。
何小嫚深知自己有許多討厭的習慣,比如只要廚房沒人就拿吃的,動作比賊還快,沒吃的挖一勺白糖或一勺豬油塞進嘴裡也好。
可在飯桌上,有時母親給她夾一塊紅燒肉,她會馬上將它杵到碗底,用米飯蓋住,等大家吃完離開,她再把肉挖出來一點點地啃。
保姆說小嫚就像她村裡的狗,找到一塊骨頭不易,捨不得一下啃了,怕別的狗跟它搶,就挖個坑把骨頭埋起來,往上撒泡尿,誰也不跟它搶的時候再刨出來,篤篤定定地啃……
弟弟最受不了這位拖油瓶姐姐的是這一點:
當你挖鼻孔挖得正酣暢的時候,自以為處在私密狀態,卻突然發現一直低著頭的拖油瓶在偷偷看你,並且已經看了你很久。
還有的時候,一個飽嗝兒上來,你由下至上地冒泡貫通,卻發現拖油瓶一道目光過來,黑色閃電一般,又匆匆掠走,讓你懷疑她早就在埋伏這個飽嗝兒……
賊眉鼠眼!
小嫚漸漸的長了個子,有一天她偷偷穿了一件母親的紅色羊毛衫去學校的文藝宣傳隊跳舞,回來以後就遭到了全家人的討伐,一致要求她認罪伏法,把「偷竊」的犯罪事實交代清楚。
經過一系列的抗爭,何小嫚還是妥協了,她撩起身上的外套,下面就是那件紅色羊毛衫,她慢吞吞脫下外套,再撩起羊毛衫底邊,從下往上脫,疼得也跟蛻皮一樣……
她的頭最後鑽出紅毛衣,母親發現女兒哭了。
母親認為這個女兒最討厭的地方就是不哭,打死都不哭,不哭的女孩兒怎麼會正常呢?
現在她卻哭了。
母親鼻頭眼圈也跟著發紅,替拖油瓶女兒擦了擦淚,擼平她因為脫毛衣蓬得老大的頭髮,信誓旦旦的保證:
等你長大了,一定把它送給你!
三年後,小嫚奔著紅毛衣長大了,但紅毛衣穿到了妹妹身上,母親說妹妹皮膚白,小嫚黑,穿紅色鄉里鄉氣……
母親不願說主是繼父做的,她怕在拖油瓶女兒和繼父之間再弄出什麼深仇大恨來,於是自己擔當了。
看著母親又是習慣性的一副「你還嫌我不夠難,還要往死里為難我」的樣子,何小嫚沉默了……
那時的她還知道抗爭,她偷偷把紅色羊毛衫偷出來拆了,把毛線染成黑色,又照著圖書館裡借來的編織雜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給自己織就了一件黑色針織衫。
黑羊毛衫,褲腿寬大的假軍褲,一頭野頭髮用了幾十個髮夾別規整,小嫚走到弄堂里,人們悄聲議論:
「拖油瓶怎麼了,一夜之間成美人了?」
可是,妹妹的紅色羊毛衫不見了。
這成了家裡的一樁懸案,但是心細的母親知道這一切:
「要面孔嗎?」
小嫚不吱聲。
母親抬手給了女兒兩個耳光。
小嫚想起了六歲的那個夜晚,她把自己泡進冷水裡,連續三天,冷的渾身發僵,可總是不發燒——
人賤命硬!
小嫚只好裝病,母親慌慌張張地來了,她伸出此刻顯得無比柔軟的手,觸摸一下小嫚的額,又摸了一下自己,渾身一抖:
不對呀!怎麼比活人涼那麼多?!
她撩開被,柔軟的手在女兒身上輕輕搓揉,這不是摑她耳光的手,是她撫弄琴弦的手,鑽進被窩抱住女兒,抱得像上回那樣緊……
不,更緊……
女兒是臉朝牆壁躺著的,被身量比她高半頭的母親從身後抱著,她覺得自己被抱小了,越來越小,小得可以被重新裝入母親的身體,裝入她的子宮,在那裡回回爐……
再出來時,她就有了跟弟弟妹妹們一樣的名分了……
可是,自始至終母親什麼也沒說。
小嫚知道,回不去了。
這一天是何小嫚人生的另外一個開始,她要尋找走出家庭的道路了,於是拼命的鑽進了文工團……
一個合情合理,又讓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屋子裡陷入了沉默,菸灰缸里的菸頭越堆越高,越來越濃的煙霧鑽進秦嶺眼裡,眼角都紅了……
「真踏馬的……」
寧政委罵了半截,又攝住了,頓了頓說:
「奎勇,院子裡這兩排平房是留給帶家住的幹部住的,你雖然沒帶家屬,可級別也夠了……只是,何小嫚跟你住一起不太合適吧,再怎麼說她也是大姑娘了……」
秦嶺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笑著說:
「讓何小嫚跟我住一起吧,李科長要是不放心,可以住到我隔壁來,反正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是不是政委?」
寧政委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秦嶺,你不是住在女教員宿舍嗎?怎麼,你也有家屬了?」
秦嶺俏皮的笑了笑:
「政委,我都二十啦,還不得緊著找個婆家啊?」
寧政委笑道:
「行啊,那你可得抓緊了……奎勇,那就按秦嶺的辦法安排吧,這樣何小嫚住進來也不尷尬,你別監守自盜就行!」
李奎勇大汗:
「政委,那是我妹妹!」
老頭兒大笑,秦嶺酸溜溜的補了一刀:
「哼,又不是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