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怪尤矣(2/2)
「……那孩子不是聽說天生早慧,自幼能懂人事嗎?」吳老秀才搔了搔下巴問道。
「嗨,據說還是他自己主動答應的。」岑青崖搖了搖頭,見店家的泡饃羊肉送上來了,便聊性大減,也只能替那個幾年前還和自己請教過武藝的少年象徵性的嘆息了一聲。
「窮文富武,修道破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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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見人首蛇身者,無臂魚鱗者,土牛木馬者,汝勿怪,此怪不及夢,夢怪不及覺,有耳有目有手有足,怪尤矣……」
囚龍觀,繚繞著馥郁薰香氣息的陰暗大殿中,破蒲團上,佝僂身軀幾乎全部被掩蓋在身上寬大衣袍所掩蓋下的蒼老道人低聲咕噥著經句,像是在輕輕呵氣一樣,令人覺得,他臉龐上那張黑鐵覆面之後,仿佛已是腐朽的枯骨。
一瞬間,越陽樓的精神微微恍惚,好似看到眼前老道的佝僂身影與身後大殿半截隱約中的殘缺神像重合了,怪異而又可怖。
篤、篤、篤。
白渡子以枯瘦的指節敲了敲地面,喚回了眼前微微愣神的少年,沒有不耐的淡淡問道:「此句,何解也?」
「深紅。」
越陽樓在心中默念一聲指向金手指的暗示短語,望著眼前突兀浮現的熟悉字跡,微不可察的頷首,然後神色異常淡然的,開始同步複述起眼前那張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淡藍色面板上漸漸浮現的字跡。
「諸如人首蛇身、無臂魚鱗之類有形體的恐怖,不及夢境幻化、妄念想像的無形恐怖,可在有眼有耳有手有足的現實之物面前,那無形的恐怖卻又不算是什麼了。」少年頓了頓,裝作思考了一下,不急不緩道:「久視則熟字不識,注視則靜物若動,以每個人或許都經歷過的這種恐怖體驗作為表相,無銘氏《解骸分形指玄歌》中的這句話的意思卻實則是在隱喻大道隨處可見卻難以明晰形容的本質。
少年話音落下,空氣中古怪的寂靜持續了幾瞬,隱約摻雜著斷斷續續的喘息聲,令他沒來由的生出了一個荒謬疑惑——眼前的白渡子,究竟是人還是什麼怪物呢?
但假使是人,這大殿的陰影中又為何會有隱約的可怖喘息聲呢?
……越陽樓只能說是不知道。
「空寂虛無,妙湛淵默……」白渡子喉嚨中咕噥了一句,皮膚下一陣蠕動,有些好奇的問道:「這道理是你自己從家裡那寥寥十幾卷刪節版道藏中參悟出來的?」
感受那一瞬間涌動一閃而逝的龐大惡意,越陽樓裝作沒看到異樣,只是看上去很老實的笑了笑,隨口回答道:「也許是哪個路過的道人順口教的也說不定呢?」
有趣——白渡子似乎是感到了有些意外,在嘎吱嘎吱的聲音中,久違的活動了一下脖子,向一側歪著頭,嵌在覆面眼眶位置的兩顆黑黝黝眸子微微轉動,上下打量著越陽樓,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的東西。
「仰道者跂,如道者駸,皆知道之事,不知道之道……」
怪異的蒼老道人扯起生硬的笑容,不吝讚嘆,幽幽道:「能隱約感受事物表象下的殘酷本質,如此天生近道之良材美質,實勝於披衣的裸蟲蠢物無數啊。」
「令尊雖是向貧道求道數年不得,但卻焉知非福,倒是生了個好兒子啊~」
平靜的低語聲迴蕩,令越陽樓莫名的感到了一陣惡寒的心悸,好似大腦在拒絕往下深入思考一樣——可明明處於這種糟糕的狀態中,越陽樓卻反而像是甘之若飴一般,露出了幾分癲狂的笑意,理所當然的應下了白渡子的讚嘆:「我當然不一樣!看來,白渡子道長你的眼光也不差嘛!」
白渡子也笑道:「畢竟,老道我這麼年也沒白活嘛~」
「那咱們什麼時候……」
「不急~」
白渡子微微一笑,打斷了越陽樓的話:「令尊現在還在我觀內誦經祈福呢,還不到收你入門的時候,你現在還是先回觀里客房吧,這幾天在夜裡不要隨意走動,等回頭三天後祭龍結束,貧道再來引你入門修道,解了令尊這這多年的心愿,以全我們這多年的情分。」
「對了,,他讓我特意告訴你,這三天內並不必擔心他的行蹤。」
「……行吧,我知道了。」
越陽樓不爽的嘁了一聲,不在乎身體對於」與白渡子共處一室」這件事的牴觸,而是隨即將笑容重新調整為往常示人的溫文爾雅。
但正當轉身時,他卻恰巧聽到有人在哼唱
「有耳有目有手有足,人身,怪尤矣~」
有耳能聽、有眼能視、有手能持、有足能走……
——世界上最古怪的東西,不就是人類本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