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論藩鎮之得失(2/2)
大中四年(850年)高進達自與大唐斷絕近百年的河西入朝,傳來捷報,沙、瓜二州光復。
次年悟真法師入朝,再奏天階——河西遺民浴血奮戰,又復甘、肅二州。
同年,張沙州遣其兄張議潭攜歸義軍收復的瓜﹑沙﹑伊﹑西﹑甘﹑肅﹑蘭﹑鄯﹑河﹑岷十一州圖籍入朝,河西歸義軍,以此而立。
大中十二年(858年),張沙州為打通通往京師最後的障礙,引兵七千直取涼州姑臧;義無反顧,計不旋踵,苦戰近三載,終克涼州。
咸通二年(861年),西盡伊吾,東接靈武,縱橫四千里地、生民百萬之眾的六郡山河,重歸大唐版圖!」
說到此處,王定保的雙目已紅、甚至因激動噙了些許淚花,他立起身來續道:
「咸通七年(866年),拓跋懷光殺論恐熱,傳首京師,而其餘部為吐蕃尚延心擊破,吐蕃自此分崩衰絕;自武德年間以來唐吐之間延續二百餘年的戰爭,終以大唐的勝利而告終。」
「這等武功,雖然不比前漢孝武之開疆千里,亦不如本朝文皇的滅國如麻;但與漢末的魏武擊烏桓,武侯平南中,孫權屠山越相較,卻是不逞多讓。」
劉陟聽到這裡,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沒曾想到自己對晚唐的誤解如此之大。大唐於行將就木之際,還能強撐病體辟服四夷、收復故土;光憑這一點,就比把一個城下的「澶淵之盟」吹上天的北宋高到不止哪裡去了。
沉浸在大唐最後餘暉中的王定保漸漸醒悟,長嘆一聲,「可大唐成也藩鎮,敗也藩鎮,黃巢之亂令藩鎮相互制衡的平衡徹底破碎,這幫驕兵悍將再也無人能約束。」
從王定保話中聽出他欲講述藩鎮的弊病,劉陟立刻抖擻了精神,卻被反問一句,「二郎以為,藩鎮作亂;是以藩帥、藩帥之下的軍官、藩鎮的軍士這三方之中,哪方為主?」
劉陟接連吃了幾個癟,也學乖了,朝著自己認為最不像正確答案的選項猜去,「應是藩鎮軍士?」
「不錯,」平復了心情的王定保微微頷首,坐回了原來的地方,「藩鎮動亂與秦漢魏晉以來的叛亂有本質區別——前者大都是叛將作亂,士卒附從;而後者則是以下凌上的多,殺逐藩帥這類事情在藩鎮兵眼中、不過是如同吃飯喝水般的尋常事情罷了!」
劉陟的臉上則更加難看,如果真是如此,那想要讓藩鎮驕兵悍將服從就不只是除掉幾個帶頭生亂的軍官那麼簡單了。
王定保倒像是已經料到了這副反映,並未有太大的驚訝,「廣德乾符年間,天下共發生藩鎮動亂一百七十一起,其中士卒引起的兵變就有九十九起,高達六成之多;算上三十七起將校作亂火併;以下犯上的叛亂占了八成!」
這一串串數字比其他任何證據都更具有說服力,劉陟感覺自己的認知完全被顛覆了,痴痴地說了句,「如此一來,就必須設置更精銳且值得信賴的士卒來震懾他們......」
「你能想像的到,那些藩帥自然也不是傻子,可沒有一個能成功。」王定保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微嘆一口氣,又介紹道:
「魏博鎮的樂從訓,募集亡命之徒五百餘人為親兵,制衡牙兵,結果牙兵疑之,樂從訓只得易服逃出;再比如鎮海節度周寶,募親兵千人,號後樓兵,所領軍餉備於鎮海軍士;可這幫後樓兵,最後還是變得驕恣不聽調遣。」
「兩稅法後,地方軍資可自行截留;雖然一定程度上加強了節帥的權利,但也導致另一個問題——節帥與軍士對本鎮所得財賦分割上,決計難以達成統一。」
言至此處,王定保唏噓不已。
而這句提綱挈領的總結也令劉陟醍醐灌頂,他情不自禁地用政治書上的那句話把它複述了一遍——
藩鎮上下之間的主要矛盾,是藩鎮兵日益增長的貪慾與藩鎮長官想要緊縮財政支出之間的矛盾!
見這個十四歲的少年若有所悟,王定保也略感欣慰,他拍了拍劉陟的肩膀,沒有告辭便轉身離去。
等到劉陟回過神來,才發現亭中只剩下他和在一旁馮全乂,急忙吼道:
「怎麼回事,那麼大一個進士呢?」
「諮議參軍,他說自己急著去南海投親,先走一步。」
大唐遲暮之際的悲壯,也感染了馮全乂,以至於他說話的時候還用袖子遮住泛紅的眼睛,怕被上官看輕。
「那便好。」劉陟鬆了口氣,回憶剛剛瞥見的那雙還帶著些許淚痕的眼睛,心中對馮全乂又增了幾分好感。
愛國之人,總是值得人尊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