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一章:參透時光的智者(2/2)
太陽圓盤的凋像被人群從屋頂拆下砸毀,恕瑞瑪的字紙被焚燒一空,他們的財寶被洗劫。已逝皇帝們的凋像被褻瀆,就連我自己也破壞了一幅巨大的壁畫,所用方式足以讓我的親娘無地自容。
我記得濃煙和烈焰的氣味。這是自由的味道。
我一邊行進,一邊回味著。
我的回憶中滿是笑臉和歡呼聲,但我無法分辨任何具體的詞語。驕陽太過明亮,噪音太過強烈,在我的腦海中久久地轟鳴。
我前一天晚上沒有合眼,即將到來的戰鬥讓我緊張不已。我揮舞尼姆查彎刀的本事中規中矩,挎在我肩膀上的蛇形反曲弓才是我取人性命的傢伙。弓身木質飽經歷練,刷有一層防潮的紅漆。箭失用蒼藍鋒喙鳥翎做尾羽,我親手鑿刻的鋒緣黑曜石做箭頭。而這些黑曜石則來自術師們的創造——他們是土石魔術的操控者。艾卡西亞密林覆蓋的海岸線長跑讓我擁有終日戰鬥的體能,高山間的險路讓我擁有拉滿強弓的臂膊。
一個年輕的姑娘,有著銀線纏繞的髮辮,和我平生所見最為深邃的綠色雙眸。她將一輪花環戴在我頭上。鮮花的芬芳令我陶醉,但當她將我拉近,吻上我的唇,一切都被我拋在了腦後。她戴著一條項鍊,黃金的螺旋線中間環繞著一枚蛋白石,我認出這是父親的手藝,不禁微笑起來。
我想要抓住她,但我被隊伍裹挾著繼續向前。所以,我只能在腦海中牢牢印下了她的臉龐。
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只剩下她的雙眸,深邃的綠色就像我少年時奔跑過的森林……
很快,這點殘留也將消逝。
「別著急,阿扎,」塞賈克斯·卡尤-雷恩斯·考阿利·艾卡松一邊說著,一邊將一枚剛剝好的雞蛋塞進嘴裡。「今天這事兒擺平以後,她會等你的。」
「沒錯,」寇格林·艾沃-艾薩·考阿利·艾卡松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肘撞我。「等著他,還有其他二十個棒小伙兒。」
寇格林的話讓我面紅耳赤,然後他開懷大笑。
「用恕瑞瑪的金子,給她打一條上好的項鍊,」他繼續說。「她就是你的人了,直到永遠——至少到明早!」
我應該說點什麼斥責寇格林如此蔑視這位姑娘的榮譽,但我是後輩,只想在老兵面前證明自己。塞賈克斯才是考阿利真正的核心。他是個彪形大漢,剃著光頭,皮膚上冒著兒時病痛留下的麻子,濃密的大鬍子岔成兩股,用蠟和白堊定型。寇格林是他的左膀右臂,眼神冷峻,殘酷無情,身上紋了一個婚約的刺青,不過我從未聽他說起過自己的妻子。這些人都是一起長大的,而且剛到能拿起劍的年紀就開始學習戰士的秘傳武道。
但戎馬生涯對我來說是新鮮事物。我的父親把我培養成了一個寶石匠,專精於鑑定寶石、製作珠寶。和我不同的是,他一絲不苟、謹言慎行,如此下流的話語對他來說肯定有如五雷轟頂。當然,我倒是感覺很有趣,想要儘快跟這群硬漢打成一片。
「少欺負這小伙子,寇格林,」塞賈克斯用他寬大的手掌拍了一下我的後背。他本意友善的一拍,卻讓我滿口大牙磕得生疼,不過我依然受用得很。「到了晚上他就是英雄了。」
他挪了挪肩上挑著的長柄斧頭。這把武器巨大異常,黑色的杆柄上刻著他先祖的名諱,青銅的斧刃如同剃刀般鋒利。我們當中幾乎沒人能舉起來,更別提揮動砍殺了,但塞賈克斯是精通所有武器的大師。
我回過頭,想要最後看一眼那個綠色眼眸的姑娘,但在擁擠的士兵和林立的武器之間,她的身影已經無跡可尋。
「打起精神,阿扎,」塞賈克斯說。「占卜師們說,恕瑞瑪人距離艾卡西亞還剩不到半天的路程。」
「那……那些天神戰士也跟來了嗎?」我問道。
「他們說有,小伙子。他們說有。」
「我有點期待看到他們,這樣想是不是不對?」
塞賈克斯搖了搖頭。「沒有,因為他們是傳說嘛。但是只要你真的看到了,就一定會後悔。」
我不明白塞賈克斯的意思,追問道,「為什麼?」
他用餘光看了我一眼。「因為他們是怪物。」
「那你呢,你見過嗎?」
我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但我依然記得塞賈克斯和寇格林臉上划過的表情。
「我見過,阿扎。」塞賈克斯說。「我們在貝尹澤克打過一個。」
「我們削平了半座山才放平了那個雜種,」寇格林補充說。「即便如此,只有塞賈克斯的武器才足夠大得砍下它的頭。」
我想起了那個傳說,不禁激動地打了個冷戰。「那是你們幹的?」
塞賈克斯點點頭,但沒說話,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再追問了。他們將那具死屍在這座剛剛解放的城市中遊街示眾,向人們證明恕瑞瑪的天兵也是血肉之軀。我的父親並不希望我目睹這種事,害怕這會燃起每個艾卡西亞人心中隱忍百年的反叛之火。
天神死亡的樣子,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我能回憶起它的超乎常識的龐大、怪異和恐怖……
後來,我就看到了他們。
那時,我才明白了塞賈克斯的意思。
我們在一處緩坡上列隊排陣,身後是破碎的城牆殘骸。自從太陽女皇到來,這一千多年間,我們不允許回收碎石,也不得重建城牆;用殘垣斷壁強迫我們記住,遠古時代的那一場落敗。
但現在,我們的石工、勞力和術師組成了一隻大軍,正在使用魔法導動的絞盤機械,將剛剛開採出來的巨大花崗岩整齊地砌好。
城牆的崛起讓我感到由衷的驕傲。艾卡西亞正在我眼前沐浴著重生的榮光。
更震撼的場面,是橫跨在入城大道上的軍隊。一萬名士兵,不論男女,全都穿著熟皮甲,拿著戰斧、標槍、長矛。在起義之後的幾天裡,煅爐日夜不停地生產著劍、盾和箭頭,但時間有限,還沒等到我們武裝起全體士兵,太陽皇帝怒目便已投來,大軍即刻開拔東征。
我曾在禁書中看到過古代艾卡西亞軍隊的圖片——勇敢的戰士們組成一排排金色和銀色的陣列——雖然我們只相當於古時大軍的殘影,但豪情不讓分毫。兩個側翼分別部署了兩千名利爪騎手,胯下的坐騎通體鱗羽張立,長著利爪的蹄子在地面上不耐煩地跺來跺去。一千名弓箭手在我們前方十五尺處半跪在地,身前的軟土中插著藍色尾羽的箭失。
三個縱深雄厚的步兵方陣是我們的主力軍,如同一座勇氣的堡壘,意欲抵抗世代壓迫我們的仇敵。
在我們陣地的後方,法師們正在施放土石魔法。噼啪作響的能量讓空氣變得模湖。恕瑞瑪人一定會帶上法師部隊,但我們有自己的魔法與之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