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啟程、名士(2/2)
范老三是關中府兵出身,後因悍勇被選入玄甲軍,對秦王敬若天神,聽了這話立即拔出利刃。
「住手!」
「住手!」
前一句是蘇定方,范老三置若罔聞,反而上前一步。
後一句是李善,范老三立即停下腳步,咬咬牙退了一步。
「還不收起來。」
李善的話輕描淡寫,而范老三雖然雙目噴火,但還是歸刀入鞘。
蘇定方偏頭看了眼李善,一路上這位青年待下隨和,與下人說笑無忌,甚至村內孩童取笑騎術,都被其一笑了之,但沒想到如此令行禁止。
蘇定方一路上不是只顧著駕車的,他看的很清楚,郭朴、朱八一行人是李善部曲,而范老三一行人卻是穿著唐軍制式服裝,顯然是軍中精銳。
李善能呵斥自己的部曲,這不奇怪,但能呵斥唐軍精卒,就顯得有點奇特了……蘇定方本就是軍中中下層將校出身,知道這樣的威勢不是靠世家子弟的地位就能得來的。
「不過閒聊幾句而已,難道秦王需要你拔刀威逼老者,逼認殿下仁義?」李善溫和一笑,雙手用力搓著取暖,「這憨貨……凌伯勿怪。」
「不敢當此稱。」
李善瞄了眼,這老頭臉上神色硬邦邦的,顯然脾氣有點硬。
「當得起,當得起。」一直在看熱鬧的周趙笑道:「當日一言險些令秦王鎩羽而歸,這般人物,自然當得起。」
凌伯凝神看向周趙,「你乃何人?」
李善好笑的看著周趙,讓你用假名,這下看你怎麼混過去。
「貝洲後學末進……拜見祭酒。」周趙含糊帶過。
「本地人還路痴……」李善嘀咕了句,又問:「什麼祭酒?」
周趙低聲向李善解釋了幾句,他畢竟是河北人氏,對竇建德麾下部將知道的不多,但對那幾位名氣頗大的名士很是關注。
也是昨晚知曉村民都是竇建德舊部親眷後,周趙才細細觀察,適才出言試探,終於確認了這位凌伯的身份。
畢竟竇建德起於草莽,能招攬的名士不多,凌姓本就是小姓,很容易猜到。
這位凌伯名為凌敬,本為山東名士,後被竇建德招攬,官居國子祭酒,是竇建德麾下最重要的謀士之一。
抵定天下大局的虎牢關一戰,竇建德受阻月余,就在李世民即將動手之前,凌敬向竇建德獻計,渡黃河,轉攻河陽,以重兵堅守,再遣大軍翻越太行山攻入河東道,入上黨,攻略汾州、晉州。
戰後曾有人如此評價,若夏王採納此策,夏軍未必能攻入河東道,但秦王也未必能掃平中原。
這麼牛……李善在心裡復盤,還真有可能,關中、河東是李唐的基本盤,李世民率大部分兵力出關,河東道留守的兵力應該不多。
如果竇建德揮軍攻河東道,只靠李世民帶到虎牢關的三千騎兵,顯然是攔不住的……如果調配兵力,那洛陽之圍就是一句空話了,王世充也不至於白衣出降。
典型的圍魏救趙。
一旁的蘇定方也走過來,低聲道:「凌伯與義父交好,但和漢東王不和,虎牢關一戰後就歸隱鄉野,去年漢東王起兵,強行召其入帳,洛水大戰後某將凌伯接去冀州。」
李善饒有興致的看著凌敬,行禮道:「小子孤陋寡聞,不知凌伯大名,適才失禮了。」
「但凌伯未至關中,不知內情,大發厥詞……失言失言,凌伯勿怪。」
「當然了,正所謂,不知者不罪。」
凌伯眯著眼盯著李善,「聽大郎所言,足下乃是秦王麾下英傑?」
「小子雖得秦王讚譽,但未入秦王府,今日坦然直言,還請凌伯指點。」李善接過郭朴遞來剛煮的熱湯暖手,「去歲,秦王掃蕩中原,攻滅鄭夏,生擒夏王並王世充,力勸聖人懷柔,可惜……」
「當然了,此事眾說紛紜,不可斷定,但自那之後,陝東道風平浪靜,而河北道紛亂頻頻。」
頓了頓,李善搶在凌伯之前補充道:「年初秦王征伐河北之前,遭閒置數月。」
凌伯一怔,片刻後點頭道:「是了,秦王軍功蓋世,卻偏偏是次子……否則也不至於劉黑闥縱橫河北半年,唐軍喪盡,才讓秦王出征河北……」
「陝東道……乃秦王心腹掌之?」
嘖嘖,李善有點佩服,這人心思轉的好快,「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乃秦王親領,僕射乃蔣國公,尚書左丞於學士兼秦王府從事中郎,尚書右丞韓先生亦兼秦王府從事中郎。」
一旁的郭朴聽不懂,但蘇定方、周趙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陝東道風平浪靜,顯然是官員奉李世民之命懷柔,而河北道……不歸屬李世民的勢力範圍,竇建德又曾經屢次大敗唐軍,聖人李淵下令斬首,又搜捕竇建德餘部,這才惹出了劉黑闥起事。
「王世充流放,偏偏夏王……」凌敬言語間猶有怨恨,「同安夫婦、徐世績徐蓋、李神通……」
這些人都是被竇建德俘虜但最後送回長安,甚至李世績逃竄,竇建德都沒殺了其父徐蓋,堪稱仁義……這事兒的確是李淵不地道。
不過李善今天不是為李淵,而是為李世民,這些話也是說給郭朴聽的。
「洛水大捷戰報入京,聖人立召秦王歸京,使齊王統率河北諸軍,搜捕劉黑闥餘黨,手段酷烈。」
李善嘆道:「淮陽王道玄兄時任洛洲總管,為此和原國公史萬寶起隙,最終東宮出手,太子嫡系廬江郡王接任洛洲總管。」
「淮陽王與史萬寶不合?」凌敬眉頭一皺,轉頭看向蘇定方,「記得淮陽王乃河北道行軍總管,史萬寶副之。」
李善苦笑道:「這也是小子為何急行南下的緣由啊。」
凌敬年紀大,但心思真夠快的,立即指著馬車,「大郎去問問,若能支撐,速速啟程。」
顯然,凌敬察覺到,接下來去魏洲的這一段路程,絕不會風平浪靜。
李善默默的爬上馬背,心想也不知道剛才郭朴記下了多少,回京後會不會稟報李客師或者李楷,最後這些信息會不會轉到李世民那兒。
在知道凌敬的身份後,李善心裡就有了個模糊的念頭,這老頭是很有用的。
慚愧,慚愧,雖然朱氏始終要給兒子樹立以義為先的人設,可李善前世的坎坷經歷讓他往往以有用,還是沒用來作為判斷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