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故事背後的故事(2/2)
但是很多事情,不是壞在大略上,而是壞在下面的執行力。類似的事情,歷朝歷代可謂是屢見不鮮。
邢杲喊出的口號,就是「三年不納糧」!可是仔細想想,如果真就只是不納糧,那軍資從哪裡來?
世家的小娘子也是有限的,再怎麼多,也不夠數十萬數百萬的底層百姓分啊!
要是邢杲真是掀翻青徐世家,得到底層的絕對擁護,那別說是李叔仁了,就是爾朱榮來了也頂不住!
邢杲耍了個滑頭,他的口號「三年不納糧」,那是針對河北流民的。這些人自河北而來,無論是土豪還是底層,現在都算是手裡無土地的人了。
他們的處境是一樣的,過往的矛盾,被新的生存壓力所掩蓋了。
而青徐這邊本地人,無論是世家土豪還是底層,那都是邢杲要收拾的人!這也是為什麼邢杲的隊伍,不敢輕易攻打濟南郡的最大原因。
因為那裡河北流民很少!他們得人心,只在有流民的地方,青徐本地人,無論貧富,都是不歡迎他們的!
這也是碻磝城在韓子熙這個不懂軍事的人手裡,還能繼續存在的最大原因。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在任何地方都說得通。
「總之呢,我不知道劉都督你麾下有多少人馬。不過繼續往東一路打過去,並不是明智之舉。」
韓子熙喝了一口酒,長嘆一聲。上次出兵的時候,他跟邢杲有正面接觸。這個人,基本上是個地方官僚氣質的世家子弟,並不是山寨里的匪首,滿口粗話那種。
而且看得出來,邢杲在當地很得人心。當然,你把一部分人的錢搶光,送給另外一部分人,你也會得到那部分人的愛戴,人之常情。
「邢杲知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利用流民與當地人的矛盾,很有頭腦啊。」
劉益守感慨了一句。
青徐本地人,無論是世家土豪,還是平民百姓,天然的就是「有產者」,哪怕是最底層的人,起碼也有個茅草屋,不可能露宿。
所以邢杲的選擇,他的眼光,確實很歹毒,心也夠狠。
青徐本地的窮苦人,邢杲毫無憐憫,依然將其當做壓迫對象,因為他要取悅河北流民。而河北流民裡面的世家成員,他們有文化,有實力,又失去了土地。
跟邢杲一拍即合!
人家幾個月就壯大到數十萬人,確實不是沒道理的。
這下劉益守總算是摸清楚了邢杲的脈搏,心中略有些安定。世界上最令人害怕的就是未知,一旦被知道底細,哪怕是毒蛇猛獸,也不是沒辦法去收拾!
「不過,有件事,似乎很奇怪。」
韓子熙從袖口了摸了摸,找到幾枚銅錢,放在桌案上給劉益守看。這些錢鑄造十分精美,比魏國的太和五銖強不少。
「這個……好像是梁國的天監五銖。」
劉益守也摸出幾枚銅錢,正是北魏的官方貨幣太和五銖錢。一比較就看得出來,天監五銖的鑄造工藝,明顯的高了一籌。
「這是從邢杲麾下大軍那裡繳獲的。」
韓子熙若有所思的說道:「而且不止一人有。似乎,梁國在資助邢杲也未可知。」
梁武帝蕭衍不多搞點人北伐,反而資助邢杲這個流民?
劉益守覺得韓子熙的證據是真的,推論卻差得沒譜。蕭衍如果有這種魄力,陳慶之北伐會只有七千人麼?
他連自己人都捨不得下本錢,會資助成功率幾乎是零的北魏流民隊伍?
劉益守搖搖頭道:「這不像是的蕭衍做事的風格,我反而有一個猜想。」
邢杲吃大戶,本地也沒有那麼多大戶給他吃。這些都是一次性的,破壞了,再生就很難。所以很明顯,邢杲的財源,恐怕跟南面的梁國有關。
韓子熙給的天監五銖錢就是證據。
但說是蕭衍支持的,未免有點武斷。劉益守覺得,恐怕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梁國世家,走私猖獗。建康的渡口常年船帆遮天蔽日,出長江口,沿岸北上,就能到青徐的海港。在黃河的出口不遠處卸貨,再將貨物裝船運到建康,這似乎是一條生財之道。」
劉益守說出了自己的猜測,而且只怕是非常貼近真相了。
可惜韓子熙沒有聽懂,他疑惑問道:「可是南朝世家,何必跟邢杲交易呢?他們能給邢杲什麼東西呢?」
如果邢杲跟南朝世家交易,必然是以物易物,用本地「土特產」,換取急需的糧草,布匹,兵器。要南朝的銅錢有個鬼的用,那玩意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邢杲「黑吃黑」,在海上打劫南朝走私到北魏的商路,用搶來的東西,維持住軍隊!
所以這個消息非常關鍵,說明邢杲的財政和糧草,絕不是劉益守等人之前想的那麼脆弱。
「沒什麼,可能是他劫掠的某些世家,在跟南朝走私吧。」
劉益守淡然道。交淺言深是大忌,他沒必要把自己的猜想跟韓子熙說得太透。不過這次來碻磝城真是不虛此行,最大的收穫,恐怕不是城池,而是跟韓子熙的一番談話。
這讓劉益守很直觀的了解到了邢杲大軍的某些特點,比如說在河北流民隊伍里,是神一樣的存在,河北流民只會站在他們的「老鄉」那一邊,根本不可能被劉益守所收買。
而青徐本地的世家,則可以放心的用來當槍使,哪怕不拉攏,對方也絕不可能投靠到邢杲那一邊。
還有就是邢杲的軍事實力,只怕需要重新評估,說不定對方比葛榮還難搞。
「我們馬上要進軍濟南郡,韓將軍要不要帶兵回到後方的須昌城,在那邊保護我們的後方,如何?」
劉益守客氣的問道。
有了碻磝城,哪裡還需要須昌這個後方啊,大軍敗退可以直接從碻磝城過黃河到河北。韓子熙不傻,瞬間明白了劉益守的好意。
他激動的拱手說道:「那就謝謝劉都督了,你們隨時可以派人來接管城池。我帶幾個人去須昌就行了,這支禁軍和城裡的武備都供你節制使用。」
成了!
劉益守不動聲色的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