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人生得意須盡歡(2/2)
「原來是你!」
府邸書房裡,劉益守看著眼前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幾乎跟陳慶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此人便是陳慶之的兒子陳昕。
當年劉益守與陳慶之接洽的時候,與對方有過一面之緣,此人亦是隨同陳慶之北伐,而且還上陣殺敵過。
「是天子讓你前來的麼?此番懸瓠大勝,辛纂亦是被我俘虜,不日即將啟程將其押送到建康。」劉益守微笑說道,搞不懂陳昕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
按道理說自己這一年來幾乎已經成為梁國的「邊鎮之光」了,要是沒他劉益守,梁國邊境不知道要糜爛成啥樣,只怕陳慶之也要出山去收拾爛攤子。
「劉駙馬用兵如神,在下一向敬佩不已。不過此番前來卻不是為了公事,而是為家父的私事。」
說完身材高大威猛的陳昕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雙手遞給劉益守。
拆開信一目十行的看完,劉益守心中瞭然,長嘆一聲久久沒有說話。
「家父身子一直不太利索,乃是北伐舊傷所致,只怕是時日無多了。如果劉駙馬有時間的話,可以走一趟建康,或許這就是見家父最後一面……」
陳昕也是嘆息不已,欲言又止。不過他乃是帶兵打仗的將領,不作女兒家姿態,很快便收斂了情緒。
「這樣吧,外面在下雪。等雪停了以後,我親自押送辛纂奔赴建康,你也可以回去復命,如何?」
劉益守面色平靜的詢問道。
陳慶之在信中說想見自己最後一面,他恐怕已經時日無多。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想不去也不行了。
「如此,那便拜託劉駙馬了。」陳昕拱手說道。此人比預想中的好說話很多,亦是翩翩有禮,陳昕覺得外界傳言劉益守驕橫跋扈之言,多半只是妒忌其年少功成名就。
畢竟,恨人有笑人無乃是人之常情而已。
這天夜裡,劉益守沒有陪府里的妹子玩耍,而是一個人待在書房裡沉思。
他記得史書上說侯景之亂前幾年,侯景帶著東魏大軍入侵銅山(徐州地界),蕭衍派夏侯夔去支援,結果夏侯夔還沒出發,在當地鎮守的陳慶之就把侯景吊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幾乎是僅以身免。
足以見得那時候陳慶之的身體還是可以的,起碼指揮打仗沒問題。
而這一世,因為北伐的時間更長,受的暗傷沒好利索,現在陳慶之就已經撐不住了。雖說侯景之亂某種程度上算是「偶然事件」,但梁國的武力衰敗之快,幾乎趕得上自由落體了。
此番曹義宗被辛纂暗算,某種程度也算得上是這一現象的表徵。簡而言之,梁國這棵老樹,能給自己的庇護越來越少,現在自己麾下眾將都是急不可耐的要「謀反」,看來,很多事情確實是要提前準備了。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
聯想到陳慶之很快就會撒手人世,劉益守也忍不住唏噓感慨。
這對陳慶之而言,或許是一件好事。畢竟,陳慶之看到自己忠心耿耿效忠的蕭衍出家或者慘死,看到建康陷落,藩王內亂,看到自己想維護的梁國烽煙四起。
只怕也會痛心疾首,捶足頓胸而無能為力。
還不如提前離世,眼不見心不煩呢。
陳慶之不在,建康這裡缺了一大塊,蕭衍必然會補人上位。可是上來的人能跟陳慶之一個檔次麼?
忠心的人沒能力,有能力的人心懷叵測(如劉益守之輩),蕭衍的選擇還真是不多。
劉益守心中暗自揣摩,或許陳慶之一死,蕭衍最後的護身符沒有了,各大藩王都將蠢蠢欲動。某些人既然可以玩嫁禍蕭正德的戲碼,毒殺蕭衍也不無可能。又或者可以在蕭衍渡江渡河的時候弄一出「不慎落水」之類的。
其實蕭衍的子嗣想「弒父」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甚至蕭玉姚幾年前就已經動過手。現在蕭衍那幾個兒子之所以不動,是感覺蕭衍年歲大了,很可能自己就會壽終正寢,何苦背負一個「弒父」的惡名呢?
陳慶之一死,蕭衍身邊已然沒有絕對信得過的大將,難道蕭衍那幾個兒子,真的沒一點想法麼?
腦子裡想了許多事情,劉益守就在書房裡枯坐了一夜。第二天雪停了,他便命源士康帶著辛纂,輕車簡從和自己一同前往建康。
……
兩天後,建康內城的一間小別院內,劉益守見到了正在院子裡掃雪的陳慶之。
此刻他面色蠟黃,早年間的銳氣已經看不到,剩下的只有這具被疾病摧殘的瘦弱身軀。
「天子曾與我打賭,若是你此番推脫,他便發兵壽陽,綁你過來。」
一看到劉益守,陳慶之便調笑說道。
你踏馬這真是開幕雷擊啊!
劉益守心中暗暗吐槽,無奈苦笑道:「再怎麼樣,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在下還是會來的。」
「罷了,剛才只是說笑。天子對你雪夜襲懸瓠極為滿意,封賞已經準備好了,等你見他的時候,自然會給你。」
陳慶之咳嗽了幾聲,似乎不能多說話。
二人進了書房,屏退閒雜人等之後,陳慶之從書櫃裡拿出一本冊子。
「這些都是我往年領兵的一些心得與戰例,我觀我那幾個不肖子,沒有用兵的天賦,當個勇將或許能夠勝任,再多的就不可能了。
我寫的這些東西,唯有你才能真正看得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就收下吧,技多不壓身。」
原來是衣缽傳承!
劉益守滿臉古怪的準備接過冊子,卻見陳慶之死死的不鬆手。
「答應我一件事,這東西就是你的。」
陳慶之死死盯著劉益守的雙眼,言語之中甚至帶著一絲兇狠。
「師父請說。」
劉益守平靜說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既然這個冊子很重要,那麼陳慶之自然是不願意白白交給劉益守。有求於人,很合邏輯。
「你不是經常說什麼: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麼。答應我,天子在位的時候,你不要造反!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天子在位你要遵守諾言,他退位或者不在人世了,一切由得你折騰。
我在院子裡已經埋伏了刀斧手,你不答應,我便與你共赴黃泉,在泉下再好好教導你!」
陳慶之用枯瘦的雙手捏著劉益守的大手,死死都不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