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萬稅萬稅萬萬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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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猷(陳元康表字),上次你寫給我的田畝稅制整改,完全不行啊。」
建康城尚書府(已經搬遷出台城,目前坐落於東府城)的書房裡,劉益守給陳元康倒了一杯茶,長嘆了一聲。
陳元康對自身才能還是很自負的,如果劉益守說是修修改改一下,他肯定能接受。但對方說這方案完全不行,他就要聽一下說法了。
「主公,此法有何不妥,願聞其詳啊。」陳元康拱手說道。
劉益守麾下沒有出現那種「言聽計從」的謀士,是因為他本人就學識過人,別人沒有能力牽著他鼻子走。
對哪個謀士言聽計從,也就意味著在見識與謀略方面完全被對方把持控制,這對於當政者來說,是非常不利的一件事。
「長猷曾在魏國中樞為官,對稅法知之甚詳。這北朝的稅制,都是與均田制配套的。均田先不說好壞,建立在其上的租調製,就大有問題。特別是與梁國的實際情況有很大出入。」
劉益守嘆息了一聲,陳元康畢竟是長期待在建康,沒有在梁國四處跑,見識各地風物。
「每丁每年要向國家交納粟二石,為租;交納絹二丈、綿三兩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為調;服徭役二十天,閏年加二日,是為正役,若不需要其服役,則每丁可按每天交納絹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的標準,交足二十天的數額以代役,為庸。
凡是均田人戶,不論其家授田是多少,均按丁交納定額租庸調即可。主公認為這有何不妥呢?繳納數額可以慢慢調整嘛。」
陳元康非常自信,不覺得自己的方案有什麼大問題。這一套在北魏實行多年,非常成熟。
「每戶無論有多少田,都按戶里的人頭交稅。可是如果參與均田的人沒有田了,他們還要繳納如此重的稅負,要怎麼辦?一戶當中,丁口有多有少,丁又添丁,每一個家庭的負擔實際上相差甚遠。
這還不包括那些世家豪強土地兼併的。」
劉益守直接指出了均田制裡面最大的問題:不僅每一戶的負擔不同,參與均田的人若是沒有田了,他們如何承擔賦稅也是個大麻煩。一不小心就會逼良為匪。
這種問題聽起來就像是紅燒排骨裡面沒有排骨一樣,但在現實當中,卻又是普遍得不能再普遍。北魏的覆滅,起碼有一大半的直接原因在這裡。
劉益守接著說道:
「魏國的租調製度,不是賦稅太重,而是賦稅太輕!而雜稅又太多太重!正因為制度不完善,所以才出台很多雜稅補充虧空。
土地與土地的成色不同,而交稅按戶口附加雜稅,其中一進一出,不少無權無勢之人就不得不家破人亡了。
失去土地無法交稅的農民不得不依附於豪強,這種依附,是沒有選擇性的依附,平時為佃戶,戰時為私軍。
若行此法不出十年,梁國必大亂。若要維持,則需要定期處置豪強殺一儆百,不斷的實行均田……為長遠計較,此法不可取。」
劉益守長嘆一聲,古人的見識,果然是受到了時代的局限。南朝這邊的情況更複雜,么蛾子更多,只是陳元康都不知道而已。
南梁實行的占田制,土地你開墾了就是你的,允許買賣。且不說這是不是合理,就說這徵收的東西,漏洞也很大。
建康周邊有大戶人家,圍牆種果樹,種千株橘樹,一年得橘換帛千匹,而不納一文。這便是鑽了稅法的漏洞,因為果樹不在田稅的徵收範圍,又是按戶收稅。
你種糧食和桑麻才收稅,果樹是自己在長的所以不收稅,更是有「千人一戶」納稅的可笑現象。
我們家就是人口多,一戶一千人,收一戶的稅,你不服咬我呀!
這種稅法的局限性可想而知,以至於根本就名存實亡,導致梁國各地各行其是。民戶紛紛逃亡隱藏山林為盜匪或者依附於世家大戶,官府以商稅為主要收入以維持運轉,國家日漸積貧積弱。
捏著鼻子說,倒是跟劉益守前世取消農業稅有點類似了,不同的是田稅的錢都掉進了世家大戶的口袋裡而農民啥也沒撈著。
陳元康不是沒看到這個問題,改「占田」為「均田」,便是一大進步。只不過很多細節不值得推敲。這個政策,明擺著是促使那些自耕農向世家大戶靠攏的。
「那主公的意思是……」
陳元康有點迷湖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要拿個辦法出來吧?
「第一個,我們在兩淮頒布的軍功授田制,這個就不要改了,但是要徹底免除賦稅,增加徵調兵員的力度,讓他們家人好好過日子,家中子弟長年在外從軍,為國征戰。
所授田畝不得買賣,不得撂荒,但可以請佃戶耕種。」
明白了,這是在培養軍功階層。
陳元康微微點頭,兩淮地區自劉益守到來後,戰亂消失了,反而分田無數,家中子弟大多有從軍者,劉益守在那邊,以壽陽為中心,幾乎是皇帝一樣的存在。
那邊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蕭氏一族,早就把劉益守當天子了。畢竟,他們的田都是劉益守下令分配的。
「此法甚好,以保軍心。」
陳元康微微點頭說道,對自家基本盤,以穩健為主,塑造軍功階層勢在必行。梁國滿地豺狼,又是好臣無數,要是沒有基本盤,你拿什麼去號令天下呢?
「建康周邊和三吳地方,商貿極為繁榮。此地按資產徵稅,無分大戶小戶。家中田宅多者多徵稅,家中田宅少者少徵稅,家徒四壁者不徵稅。
派人在建康內外進行資產清查,若有田宅無人認領者,貼上封條收歸國有。資產不僅要把田宅算上,城內商鋪,果園,牲畜等物也要算上。
這波不是抄沒了很多世家的田產們麼?
將這些田產實行分田到戶,但不實行租庸調,依然是按資產收稅,田多就多收,田少就少收!具體細則你慢慢想,後面給我就行了。這些地方,也是穩健為主,斂財為輔。」
這倒是個辦法啊。
陳元康微微點頭,不得不說,劉益守考慮得還是挺周全的。
「那荊襄與南陽呢?」
「那邊田多人少,就軍功授田,以軍戶為主。當地大戶,則按田畝收稅,無分人頭。沒有人肯認領的田畝,直接收歸國有再授田。」
陳元康總算是弄明白了劉益守的思路。
世家大戶,如果要「免稅」一部分,那就必須把自己旗下的佃戶變成軍戶,實行軍功授田。這樣一來,就等同於跟劉益守綁在一輛戰車上,必須參與北伐。
如果不願意讓出一部分利益,那就必須「有錢的出錢」,按資產收稅收到你服氣為止。
而環繞在那些世家大戶周邊的軍戶,家裡都是有子弟在軍中的,人家不交稅,你敢土地兼併試試?
劉益守的辦法,都是圍繞著北伐來的,所謂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人,這就是官府所允許的收稅方式,其他的都是非法,直接乾死!
「那……商稅呢?」
陳元康想起這一茬來,南朝的商稅跟北朝不同,歷來都是大頭。
「在戶部下面多設有司,專款專收,互不干擾,錢不過地方州郡衙門的手,此乃萬稅萬稅萬萬稅之法。」
劉益守嘿嘿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