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實官虛名(2/2)
魏遷兒往前走了幾步,察覺到他停在原地,轉頭朝前頭努努嘴:「你不是找大帥呢?那就是。」
就見前邊有個瘦小軍兵,一開口脆生生聽出來是個姑娘,湊到旁邊道:「大帥,要不學學咋寫話本吧,這給皇帝安排的詞也太生硬啦。」
「前一幕還對勤王援軍感恩戴德,親得跟兒子一樣,轉臉就要把人家下獄,恨得像殺了他兒子,太假啦。」
周日強就見那年輕將官愣了愣,隨後笑道:「三郎,不關注實事了吧?讓你好好讀書,耿如杞真被下獄了,你們山西的巡撫。」
樊三郎捂著嘴環視左右,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緩緩矮身,最後乖乖巧巧坐在地上。
劉承宗笑眯眯對幾個演員道:「你們就按著這個演,多排幾部戲,回頭營里多演演,成日裡不是行軍就是打仗,要讓將士們高興起來。」
他兩手拍在宋守真的肩膀上:「高興起來要靠你們。」
說罷,劉承宗餘光看見站在不遠處的魏遷兒,還有其身後的周日強,他招了招手。
魏遷兒上前道:「大帥,寧州來的周老爺。」
說罷他又向周日強道:「周老爺,見了我們大帥,還不行禮?」
劉承宗聽著就笑了,示手向自己的中軍帳道:「行什麼禮呀,周知州,去我帳中談?寧州出櫻桃,一起吃點。」
反正這一路哪兒哪兒都跟自己設想的不一樣,這會不一樣也沒什麼出乎意料的,周日強只得抱拳道:「恭敬不如從命,劉將軍請。」
進了中軍帳,突然一下讓他心情特別好,因為看見地上鋪的虎皮。
他終於又找到一個和想像中差不多的場景。
不過這中軍帳著實簡陋了,外面看著光鮮還是油布的,裡頭挺寬敞卻因陳設擺得散而空蕩蕩。
沒看見什麼金銀,兩隻舊木箱,上面的箱子開著,裡面堆滿了書。
一套甲冑與貓窩狗窩,餘下不過小炕桌一張、毛氈床鋪一副、輿圖一面、筆紙數疊、油燈幾盞而已。
「請坐。」
劉承宗在外面取了火種,進帳點燃油燈,在炕桌旁的虎皮上席地而坐,便對周日強笑道:「我聽人說,周知州過來,是得了楊總督的差遣,要招安我。」
周日強坐下,點頭道:「是。」
「說來聽聽,楊總督要開出什麼條件?」
周日強受不了劉承宗輕鬆自在笑嘻嘻的表情,他搖頭道:「劉將軍,這一路所見所聞,本官以為已不必說了。」
他的眼睛落在劉承宗的左手,言外之意你們這幫人壓根就沒想過招安的事,乾的也不是落草為寇的買賣。
跟你談條件,無非是讓你聽個樂呵,完全沒必要。
「周知州,你不能以貌取人吶。」
劉承宗還真就想聽個樂,想知道自己在三邊總督心裡幾斤幾兩,搖頭道:「朝廷若封我個寧夏王,難道我就不能在手上,再刺個不字嗎?」
劉獅子心說,要封個關中王,他甚至還能在不前面再刺個誓字。
周日強被逗樂了,這可真是獅子大開口,他嘲笑道:「將軍志向高遠,不妨再想遠些,乾脆封個陝西王。」
「不不不,封陝西王,這事就談不下去了。」
劉承宗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斂,正色搖頭道:「這會若有人做陝王,皇帝但凡心眼兒正常,做夢都能笑醒。」
周日強發現這個劉承宗,對皇權沒半點尊重,讓他很不舒服,他板著臉道:「既然將軍想知道,總督給出守備一職,兵馬散至一千,軍士安插於延慶之間。」
守備?
劉獅子詫異道:「楊總督是早上跟你聊這事的?」
周日強楞了一下,認真道:「晚上。」
「我是說他沒睡醒。」
劉承宗納悶極了,怎麼這麼瞧不起人呢?
「我的人你看見了,你覺得朝廷想招降我,應該給個啥官位?」
周日強心說,楊鶴給的高低幅度就在守備到參將之間,便道:「一府參將。」
本來他以為劉承宗聽到這答案會不太高興,卻沒想他笑得很高興:「參將,我這些部隊都是好兵,一個參將,剩下的人安插,安插能讓他們吃飽飯?」
劉承宗擺擺手:「嗨,不說這個了,曹文詔到哪兒了?」
「曹……曹將軍?」
周日強被噎住了,他腦子裡一瞬間閃過好幾個問題。
劉承宗這笑是啥意思?怎麼突然就跳到曹文詔了?他怎麼知道關寧軍主將是曹文詔?
周日強都是前兩天才知道主將名叫曹文詔,那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將,劉承宗怎麼知道的?
那他駐軍與此是……等曹文詔?
一瞬間信息量太大了,以至於他半天沒答上話:「你,你怎麼知道?」
劉獅子沒回答,只是接著道:「我到這來,可不是來打寧州的,不過楊鶴移駐寧州,官軍得救他,援軍從西安府來?」
周日強不想回答,乾脆問道:「劉將軍對參將不滿意,那你想要什麼,有什麼條件,可以告訴本官,自有人去寧州轉告軍門。」
「條件,臨洮總兵官出缺了,給得起嗎?我起兵也不是為了自己榮華富貴王侯將相。」
劉承宗抬手在桌上一指,臉上既有嘲笑也有悲哀:「陝西,三邊五鎮的兵糧,百姓離散,誰能解決?解決不了,招安了今年的叛軍,明年該叛還是叛。」
周日強道:「那將軍的意思,就是不想招安。」
「能好好活著誰造反,但招安不能好好活著,我沒看見你們給我活路,更看不見朝廷給饑民飢軍活路,朝廷只想給些虛名,甚至連虛名都捨不得給大的。」
劉承宗笑著問道:「散了我的人讓他們繼續造反或者餓死,你讓我怎麼招安?」
「我給你提供個思路,你派人跟楊鶴聊聊,我有兵、有夠用的糧,搶誰不是搶?」
劉承宗抬手在炕桌上劃出一條線:「我要實官,也要虛名,這事估計一次談不妥,不過無妨,談不妥就接著打。」
其實總的來說周日強還算輕鬆,至少到現在,他都沒覺得自己性命堪憂。
只要不至於跟妻兒陰陽兩隔,和劉承宗談條件對他來說倒是無所謂,反正他就是個傳話的,便問道:「什麼實官,什麼虛名?」
「西寧衛指揮使給我哥,沿途兵糧物資隨我採買,我保證兵馬不四處搶掠,楊總督保證各地不得阻攔。」
劉承宗臉上前所未有的認真:「我要青海宣慰使,永鎮斯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