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袁三悶(2/2)
也不知是哪個饑民起頭,所有人都朝旗軍摔倒的方向轟踏奔跑,一時間把圍在戰馬身旁的旗軍嚇得抽出刀來,作勢要砍,卻無法嚇退饑民。
眼看要被圍住,旗軍只能狼狽逃走,眼看身後饑民像一群野狗,用手掏用牙咬,把還未死去的戰馬生吞活剝。
看得袁三悶在吊橋另一頭叉著腰大笑。
他並不是不怕慶陽衛指揮使,其實哪怕來個總旗他也怕,所以饑民能把這旗軍殺了就更好了。
他只是有恃無恐,確信這座城不會放任何官軍進城。
但話說回來放了也沒事,如果餓瘋了的官軍進城,他可能會先死,但一定有那些老爺給他陪葬。
袁三悶……覺得自己很奇怪。
活著沒啥不好,吃飽喝足,但每天看的都是這些東西。
不是想幫別人或可憐同情,他不想別人,只是每天看見的東西讓他發現,自己也不會好起來了。
袁三悶一輩子都希望別人喊他一聲馮老爺,可就算成了馮老爺又能怎麼樣呢?
袁三悶會被餓急眼的官軍或流賊殺了。
馮老爺一樣也會被餓急眼的官軍或流賊殺了。
他甚至想過,再弄最後一筆錢,一筆大錢,帶手下一幫陝西娃逃到別處去,可打聽遍了,天高地厚,就沒一個地方不打仗不鬧亂。
很煩,就像活在水滸傳里,不是快意恩仇不是作惡作樂。
而是生在一個奇怪的時代,救下一人不積半點陰德,害死一人也不增半分業障。
大人物、小人物,大聰明、大傻逼,結局都一樣。
很憤怒,卻不知該找誰報仇,很沒意思。
他只是活膩歪了。
「三爺,你看那。」
袁三悶順手下民壯的胳膊看去,就看見吊橋上還有不少人,這些人不是饑民,可能是流民,反正都還沒餓到吃生肉的情況。
裡邊有四個人,一個沒牙老僕、一個佝僂老太,還有兩個女子,一個亭亭玉立白荷花,一個亭亭矗立黑美人。
但具體多美,袁三悶的目光只從下往上看到鞋,就不再往上看了。
這年頭出門到這窮鄉僻壤,鞋子沒多少土、裙子仍然不髒的女子,不是他能看的人。
他逕自朝那沒牙老僕走去,臉上揚起笑容:「老丈面相很好,不知道你們來到小縣所為何事?」
老丈遞過一張路引,把袁三悶看懵了,守城門十來天,還沒見過帶路引的呢。
「秀才,秀才過來!」
城門洞下一個戴眼鏡的青衫讀書人慵懶走出,瞧見吊橋上的女子,腳步快了幾分。
其實這會白柳溪和雲交月倆人,還沒從早前袁三悶一連串的髒話里回過神,更沒從這『老丈面相很好』的突兀轉變反應過來。
然後就見個眼鏡書生上前,痴痴笑著拱手:「二位小娘子有禮,小生……」
「誒呦你這呆**,小你娘個屁的生,**聲浪氣。」袁三悶抬手把路引拍進秀才懷裡,「趕緊給這位老丈瞧瞧路引!」
秀才不敢忤逆,面帶惱意展開路引:「環縣,樂戶,四個人,書辦劉二,印章不錯;慶陽府印章也沒錯,書辦楊鼎……慶陽府的陳書辦呢?」
聽見是樂戶,袁三悶的眼睛往上看了看,看了看身條,挺好。
「老頭兒別插嘴。」他把尊稱去了,只抬手道:「我得檢查你們的行李。」
嗆啷啷,軟刀一柄被他抽開,刀片子甩得嘩嘩響。
一桿四尺五寸長的小號蛇矛,畢竟那麼長的刃,入手倒是不輕,就是用料感覺不太好,也談不上是啥兵器。
一大堆演戲的戲服道具,袁三悶摸出十幾文通寶,又丟了回去,拿張飛的假鬍子在自己臉上比了比,沒他的茂盛。
唯一一件稱得上兵器的是根四尺五寸長的粗棍,問了問,說是楊排風的道具。
沒有弓弩火槍,兩個小女子,拿一堆玩具,完全談不上讓人警惕。
袁三悶問道:「你們是應了誰的邀請,來小縣演張飛啊?」
「得月樓洪掌柜。」
「洪老四?秀才,你把兩位小娘子送到城北大院子,如今城裡亂,別讓小娘子在城裡走丟咯。」
一聽這話,白柳溪和雲交月對視一眼,臉上害怕眼中驚喜。
老僕與老太則大驚失色,老僕摸出幾錢碎銀塞給袁三悶,忙道:「大爺高抬貴手,我等樂戶人家俱是良善……」
「你這老頭,誇你面相不錯,竟拿四錢銀子打發爺爺,真當瞧不出你那野驢爹至少肩高四尺?」
袁三悶說變臉就變臉,身子往前一竄,攥住老僕腰帶領口往起一提,朝橋欄一摜,便把人撲通一聲擲下河去,轉臉獰笑望向老太笑道:「你這老婆兒是不是也想下去涼快涼快?」
嚇得那老太連退數步,自己把自己絆倒。
幾乎同時,其身後幫閒各個撲上把白柳溪雲交月拿住,隨後倆人抱著行李推推搡搡,押二女跟著書生進了縣城。
她們經東門的瓮城進合水,沿城牆根向北,走山間石路而上,路上那秀才還走在前面顧盼自雄,就好像覺得後面有人在看他一樣。
哪知道倆姑娘都忙著看城牆與周遭院牆,根本不顧上搭理他。
就聽那書生道:「二位小娘子莫怕,城北山里一向荒涼,喊也沒人聽,聽也沒人管,誰也別給誰找麻煩,小生不是袁三悶那種粗俗之人,侍奉弟兄幾日得個舒服,沒準高興就把你們放了。」
白柳溪看著周圍院落,奇道:「真聽不見?這周圍這麼多戶人家。」
「都逃荒去啦,看著院子挺多,其實沒人,不信你看。」書生扯著嗓子喊道:「救命啊!」
確實沒反應。
白柳溪跟雲交月對視一眼,都放心了,她停下腳步長出口氣:「聽不見就好,你叫早了。」
書生才剛扭向前邊,聽她的話正納悶地轉過頭,就見白柳溪飛身而上,一隻拳頭離臉面越來越近。
哐一聲,眼鏡被干飛了,剛轉過來的臉直接被捶了回去,打得眼冒金星。
後面抱行李的幫閒還沒反應過來,就叫雲交月伸手抽走四尺五寸的蛇矛,尺長鐵頭的粗笨蛇矛在她手中輕得像根木桿兒,掄圓了只管砸,一下一個把倆人統統放倒。
連個哭爹喊娘的機會都沒有。
書生被打得頭蒙,就只聽見那姑娘說出一句:「雲娘,姐姐就說了這書生也不是好人,好人戴不起眼鏡。」
隨後腰間一緊被人反著勒住,整個人騰空而起,先看天空再看地面,腦袋朝下重重摜在地上。
雲交月一手拖著一條腿,拽倆人在石板路上拖出兩道血印。
到院牆邊踮腳看看裡邊,確實沒人都生出蛛網了,便和白柳溪一齊使力,先後把三具屍首隔牆丟進院裡。
這倆人又小心麻利地用戲服在地上擦了血跡,撒上黃土,髒衣裳與兵器一併扔進院裡,拾了幫閒短刀,先後翻身進院,給屍首又紮上幾刀。
辦完這些,倆姑娘才拍拍手:「入城比想像中順利,這五百石糧食掙的,就等夜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