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轉念(1/2)
在崇禎三年末的冬天,客居俱爾灣的擺言台吉聽說獅子軍出了件大事。
漢帥劉承宗和他的狗子小鑽風,這二者之間,只剩一條單身狗了。
小鑽風搞對象了!
那條渾身黑毛亮得像緞子一樣的陝西細犬,穿著漢帥賞賜的新衣裳,自個兒跑出去玩了三天。
再回來渾身傷痕累累髒兮兮,四個護腿兒小靴子還剩一個,新衣裳也不知丟到了哪裡,身上的毛被咬掉好幾塊,耳朵還流著血。
偏偏走在營中顧盼自雄,那神態卻像打了勝仗一樣。
「倆!」
陳師佛盤腿坐在擺言台吉的地窩子炕上,嘴上噙只木菸斗,手端耀州瓷茶蓋在茶碗邊劃攏,放下茶碗拿起菸斗道:「兩條四眼西番母獒,就這麼被小鑽風領回來見大帥了。」
擺言坐在對面,全當個笑話聽,他更在乎眼前的陳師佛。
這個穿紅袍的漢人假和尚不一樣了,前幾天那模樣窮酸得不行,今天戴著個小眼鏡找上自己,整個人鳥槍換炮。
身上穿了暗祥雲紋緞子,帶了倆西番學生隨從,進地窩子先在炕上擺好走銀線的駝絨毯子,質地柔和,看著做工非常精美。
再從懷裡掏出個雕了六畜的精細菸斗,慢條斯理壓著菸草。
隨後在火爐上擺好了白瓷繪鯉魚荷花的瓷器壺碗,掰著茶磚大塊往裡放,擺言台吉尋思這王八蛋是一輩子沒喝過茶。
而且這每一個動作,這假和尚都給他介紹介紹是啥東西。
「駝絨銀線毯,這銀線是片銀包在緯線上織出來的,正經的宮廷手藝。」
「菸草是蘭州的,最早供給邊軍禦寒,大明肅王莊子產的;菸斗,走獸山水浮雕,羊角都雕得清晰可見。」
「這瓷器,耀州窯的,陝西耀州窯知道吧,不知道?頂頂好的窯廠!」
這麼一通介紹完畢,陳師佛一屁股坐下,突然把話題轉進到漢帥家的狗騎了倆獒,讓擺言台吉有點不能接受。
他還在盯著陳師佛屁股底下的座氈,那駝絨銀毯確實很漂亮,他覺得如果擺在馬鞍子下邊當墊子,應該特別合適。
但這毯子越漂亮,他就越討厭陳師佛。
這不是成心到他這兒來顯擺麼,顯擺什麼啊你!
擺言不是沒見過寶貝的人,他年輕時跟著父親,也是邊境線上讓大明邊軍很頭疼的人物,見多識廣。
像陳師佛拿出的這些東西,類似的工藝他都見過。
比如毯子,他曾經有一副駝絨毯,是萬曆末年那會搶撒馬爾罕進貢商隊得來的,據說是波斯的毯子,用起來非常舒服。
不過也正因見多識廣名氣大,後來火落赤與明軍的戰鬥中,挨得揍也最毒,那毯子被明軍燒了,他的部眾也一蹶不振。
再後來他就信佛了,心態平和,凡事看開點。
像他們這些蒙古貴族,有的信佛是因為紅教黃教能帶來很實際的好處,還有些人是真覺得信佛不錯。
但不論是因為啥信的,都和普通百姓不一樣,他們這些貴族是真信,普通百姓是假信。
這事在番地官莊和蒙古部落都一樣,普通百姓不配信。
他們不識字,沒有隨身和尚講經釋法,只知道傻拜,讓磕頭就磕頭、讓布施就布施。
普通百姓只配信和尚。
擺言不信和尚,他弟弟就是青海最大的轉世和尚,都轉世了小時候還尿褲子?
更看不上陳師佛這假和尚。
擺言台吉輕笑一聲,問道:「你今天過來,是想幹嘛?」
「我記得台吉說過,你的部落在河曲有三千餘騎?你那一定有許多牲畜吧?」
擺言台吉警惕起來,皺眉道:「你問這些做什麼?」
「台吉不要多慮。」陳師佛起身,抬手指了一圈兒帶來的這些東西,道:「大帥讓我來告訴你,這些東西,大帥都能做,如果台吉想要,明年可以用羊毛羊絨駝絨,各式皮張來換。」
擺言並未露出陳師佛想像中的激動神色,語氣平淡問道:「你們明年要和拉尊打仗,還想把這些賣給我?」
「大帥說,拉尊是拉尊,台吉是台吉。」
「哈!」擺言鼓掌大笑,指著陳師佛道:「英雄猛虎法,中策是封地分化,你們漢人這話怎麼說?活學活用!」
笑罷了,擺言冷臉道:「我的部眾不多,但拉尊是我弟弟,我不可能坐視你們打仗,還能心平氣和做買賣。」
「打不打仗,不是大帥說了算,是拉尊說了算,他想要一千匹馬,就派兵來取;如果不想打,也可以互通有無。」
互通有無。
火落赤和明軍打了幾十年仗,為的就是通貢,不是我給你馬、你回贈我點小禮品那種通貢,而是像俺答汗那時一樣的互市。
但凡有別的辦法,誰他媽願意為搶個臉盆兒拼命啊。
可大明連一口鐵鍋都不願意賣給他們。
現在你陳師佛一張嘴一閉嘴,輕輕鬆鬆就說要互通有無?
擺言不信,也不敢信,搖頭道:「漢帥是青海的宣慰使,一定要和我們打仗。」
「你們若尊奉大帥的號令,大帥依然是宣慰使,也不必交戰了,打仗不就為求東西,貿易一樣能換東西,不用死人。」
陳師佛想了想,補了一句:「大帥說漢蒙番民本是一體啥的,我也聽不太懂,反正你看兩家祁土司都是蒙古人,幾百年來不也挺好。」
他不提西寧的兩家祁土司還好,一提擺言就火冒三丈,哪壺不開提哪壺:「挺好個屁,光幫著漢人打我們了!」
罵出一句,擺言才問道:「你說的這事太大,我說了不算,等開春問拉尊吧。」
陳師佛卻窮追不捨:「但你能做自己部落的主。」
這是劉承宗第一次交給他大事,他可不想啥結果都沒有就回去復命。
「我自己的部落,你們能給我,我想要的東西?」
陳師佛又揮手掃過毛毯、瓷器,道:「大帥說了,這些你都能用東西換到。」
「我部落缺的不是這些,我要掛麵、要糧食,要漢人做的皮靴、木箱,要三寸五寸七寸的小刀,要鐵鍋、馬鐙、馬絆、鐵杴、鐵橛子、鐵斧頭。」
「要帽子、要白帕、要大布和綾羅綢緞,貼佛的金紙、吃飯的調料、梳子篦子和頭繩,要你們給打造金銀銅器和首飾。」
擺言一連串的說出數不清的需要,目光定定盯著陳師佛:「要馬刀和弓箭,你們能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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