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一根草繩(2/2)
說罷,劉承宗抬頭對陳師佛問道:「他們和印度接壤,有鳥銃?」
陳師佛不知道。
父親劉向禹道:「把兵法寫進律法裡,那邊知兵的人不多。」
楊鼎瑞則說:「這是給地方頭人看的律法,那邊識字的人不多。」
劉承宗一直很認真地往下看,逐漸對那邊的風俗有所了解。
但擺言說過,如果自己用這個,拉尊會把海北土地給自己。
他不明白拉尊的用意何在,這部律法除了經常出現剜目、刖膝、割舌、剁肢、投崖、屠殺等肉刑,其他的沒什麼新奇之處。
直到他看見抵命價。
抵命價是根據死者身份高低貴賤,在上中下三等中各再細分上中下,將人分為總共九等。
從上上等到下下等,上等九級,最上等的命價為身體等重黃金,最下等的流浪漢、婦人、鐵匠、屠夫、乞丐為一根草繩。
奴隸不在其中。
而在傷人抵罪的法律里,下等人傷上等人,剁手跺腳;主傷仆無需賠償;貴族被傷害,傷人者則需按照其命價的四分之一賠償。
小貴族在說不清的事情上,可以用發誓來明辨是非,但金鵝、烏鴉、黑蛇、母狗不能立誓。
金鵝為僧人、烏鴉為窮人、黑蛇為巫師、母狗為婦人,他們需要用煮油抓石或煮泥抓石來分辨是非。
這讓劉承宗感到非常熟悉,顯而易見,這裡的習慣法受印度影響非常大。
他對陳師佛問道:「關於命價這部分,其他的律法也這樣嗎?」
陳師佛恭恭敬敬回道:「黃教使用的十三法基本相同,差別在於人死之後,要在命價之上另付一份佛事用度,十六法里這份錢包含在命價之內。」
劉承宗沒有再看這份律法,起身在帳中踱步,撩開厚重的氈帳帘子,帳外冷氣灌入帳中,將溫暖一掃而空,遠處雪山白得刺目。
頓了片刻,他轉身對幾人道:「此前我一直想不通,黃教的拉尊,為何會給我一份藏巴汗的律法,現在我知道他的意圖了。」
楊鼎瑞仍然在很認真的看律法,邊看邊道:「這不是寫給普通人的,如果幾份律法都大同小異,說明當地已經用這種習慣法很久了。」
「不論誰掌權,都要給貴族、頭人、僧人予以保護,確保其高人幾等。」
劉老爺就著爐火點起菸斗,對劉承宗問道:「獅子覺得,拉尊的意圖是啥?」
劉承宗道:「他想把我變成奴隸主。」
他搖著頭坐了回去,笑道:「我沒看這十六條律法時,以為是拉尊想給我立個規矩。」
「但現在看來,也許在拉尊看來,確實是給了我一份禮物,一份合法奴役土民番民的禮物。」
只要接受拉尊的冊封,他會披上神明的外衣,這支軍隊能融入到十六法也好、十三法也罷的體系之內,整支獅子軍都會變成上三等與中三等的奴隸主。
每個人都將獲取巨大的權力,利用他人的虔誠,肆意壓榨財富。
這片土地上的每個從習慣法中獲益的貴族、官員與僧人,都會像保護自己一樣來保護他們的權力,形成一張緊密的大網。
讓虔誠到付出一切的百姓永世不得翻身。
甚至可以說拉尊給他指了一條明路,融入這個體系,在海北為所欲為,即使將來打不過更強大的外來敵人,依然能嘗試用這套東西,把敵人融入進來,讓其退化。
哪怕別人不融入,自己還能退往烏斯藏。
劉承宗一言不發,父親只是緩緩噙著菸斗,老師專注盯著律法條文,試圖從其中找出些什麼東西。
只有陳師佛坐在旁邊,想了又想,開口道:「大帥,其實不必說得那麼難聽,談不上奴役……挺合適的,番民也沒覺得哪裡不好。」
劉承宗看向陳師佛的眼神,像看一個怪物。
「大帥別這麼看我,這東西去不了根兒,沒人有辦法。」
陳師佛道:「你也別覺得過去跟奴隸說讓他當人,他就會真當人,給你當兵做事,不可能……你知道我父親死前乾的最後一件事是啥嗎?是拿鞭子抽我。」
「他要把財產都送進寺廟,我讓他給大哥留一點,老爺子病得都走不動路了,卻有力氣拿鞭子抽我,你知道為啥嗎?」
陳師佛指著自己的心,笑得慘兮兮:「他信了一輩子,花光家產,我說這沒用,他不抽我抽誰?」
「你過去也一樣,番民不信你,他斷手斷腳,把女娃送去禮佛,你說這是假的?他沒回頭路了,只能說你滾遠點,別耽誤他修業,你救得了這一世救不了下一世,雪山上漫天神佛救得了每一世。」
劉承宗豎起大拇指,真厲害。
他還是想簡單了,身邊有個懂行的人,確實有很大幫助。
「你說得對,他媽的,術業有專攻啊!」劉承宗誇得不是陳師佛:「人家那麼多人一代代琢磨人心,這人心啊,真是被玩明白了。」
陳師佛點頭道:「而且事情不能只看壞的地方,也有許多德高望重的好和尚,修橋補路,況且寺廟本就是西番部分下層百姓唯一改變命運的地方,他們能在寺廟識字、學習。」
劉承宗笑道:「這個我就不認同了,可能從前在這片土地上是這樣,但我來了,以後就不是這樣了。」
「我知道,有很多和尚都能做好事,但他們做的好事,是每個人都能做的,可是壞事,卻絕大多數都是利用和尚的身份才能幹得出來。」
「你也可以蓋一間社學傳授知識,我可以開科舉讓百姓改變命運,建立官府修橋補路……他們有他們的經驗,我也有我的經驗,當我是個壞人的時候,變好一點,皇帝都能接受我。」
陳師佛的話,沒給劉承宗帶來任何阻力。
恰恰相反,因為這份十六法,劉承宗變得非常亢奮。
「這真是個好地方,凡是使用這東西的人,貪圖享樂軟弱可欺。」
劉承宗回首指向楊鼎瑞面前的十六法,笑得肆意:「指望奴隸不算人,鐵匠性命只值一根草繩的地方,擋住我的軍隊?笑話!」-
註:
《十六法典》,參考《西藏古代法典選編·十六法和十三法》199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