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陳洪範(1/2)
登州。
水城東北,登州總鎮府。
沿海總兵官陳洪範頭戴玉環網巾,手持菸斗,身著直領大襟的素色道袍,坐在獅子紋太師圈椅上。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鑲金銀框的凸透水晶眼鏡,身子微微伏案,看著桌上三封信件,面色複雜。
一封來自兵部。
楊嗣昌預感屬國不測,催促其儘快統合東江及沿海水師,進駐朝鮮協防。
第二封封出自登陸皮島的金日觀的公文。
報告其與朝鮮溝通失敗,朝鮮備邊司對於陳洪範請兵、請糧、請船、請馬的要求,一概辦不到。
並且入冬後朝鮮沿岸流凌,不利船艦往來,島上糧草不多,另需山東海運補給。
第三封同樣來自金日觀,但這次是私信。
信上稱沈世魁對萊登明軍有所提防,不願讓他們進駐鎮江、鴨綠江及朝鮮義州,提議他們駐紮旅順、蓋州及長興島。
陳洪範摘下眼鏡,揉了揉昏花的眼睛,看向書房武架上懸掛的整齊甲冑,嘆了口氣。
他已經年近六旬,官位至極後終日伏案,愈發力不從心。
尤其是在他接管登鎮總兵,為渡海援朝做準備以後。
陸師七營、水師五營,十二營兵事公務繁忙,更別說東江鎮和朝鮮對此次援朝的不配合,更是讓他漸顯疲態。
「都自身難保了……」
陳洪範搖了搖頭,對楊嗣昌催促進軍的書信面露難色。
崇禎和楊嗣昌都沒去過朝鮮。
萬曆援朝逐倭開戰那年,楊嗣昌還是個尿都憋不住的小屁孩兒。
崇禎就更不用說了。
陳洪範不一樣。
那場戰爭,他就坐在駛過黃海的兵船上,隨海浪沉浮,往來於大明遼東與朝鮮黃州之間運送輜重。
援朝逐倭戰爭已經結束三十多年。
每當聞到咸腥的海風,記憶還是會把他帶回那個年代。
那個從遼東到嶺南百物俱賤,一兩小小的碎銀子,能買下整整兩車四百斤大米,天兵北擊胡、東掛倭、西滅哱、南平播,大明空前繁榮、武功至極的全盛時代。
在陳洪範的記憶里,那個時代早就過去了。
大明的江山風雨飄搖,皇上和兵部重臣,妄想著給危如累卵的屬國朝鮮準備一支兵馬,發起渡海馳援。
談何容易?
陳洪範看見催促他進軍的公文,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他們都不了解朝鮮,從而對那個名義上的屬國寄與不切實際的厚望。
就好像那真是個跟他們一樣的小大明似的。
實際上的朝鮮,在政治體制上相較於大明,更像後金。
一個披著官僚制度的皮,骨子裡是王與世襲奴隸貴族共治,卻又放權地方、重文輕武、沒有中央集權和民間商業,二百餘年未經鼎革,早就到滅亡邊緣的王國。
它的世襲貴族來自高麗傳統。
放權地方是元朝舊制,沒有中央集權,則因王室缺乏力量。
缺乏可依靠的力量和重文輕武的根源,是幾代國王繼位方式都很奇怪。
初代國王李成桂,以高麗重臣的身份率軍出征遼東,渡過鴨綠江在威化島回軍,以趙匡胤模式攻打王都,武力繼位。
二代李芳遠用李世民的玄武門繼承法,兩次,先打七弟再打四哥,從此王子不掌兵。
經歷幾個短命的小國王,到景泰三年,又出了朝版朱棣。
王叔、首陽大君李瑈發動癸酉靖難,奪了侄子的王位,自稱世祖,編《經國大典》。
至此王室宗親就很難掌握實質權力了。
至於沒有民間商業,則單純是窮的。
朝鮮在永樂年間也鑄過通寶,質量還不錯,但壓根沒流通起來。
老百姓窮得一天吃不上兩頓飯就算了,兩班貴族也窮得叮噹響。
連商鋪都只在科舉考試和國王出巡時才臨時搭建棚屋,以物易物,根本無處花錢。
以至於壬辰倭亂時的朝鮮,窮得鬼子登陸都震驚。
明軍更是被震撼一百年。
將領楊元向朝鮮大王陳情:上國之人,吃飯的時候至少要有鹽和醬啊,天軍渡江入朝以來,鹽醬肉菜就沒沾過嘴,這仗還怎麼打?
朝鮮大王也受驚了,原來在天朝上國當兵還能吃到鹽和醬嗎?
壬辰倭亂以後,雖然戰爭最後勝利了,朝鮮王室的國運被明軍硬生生續住,國家卻更加貧窮,徹底滑向衰弱的深淵。
因為戰後封賞,大量平民階層躋身貴族,而朝鮮的兩班貴族是易增難減,導致貴族人口占據了整個國家的百分之十。
貴族、官僚、士兵,都是不直接參與生產的脫產人口。
窮兵黷武的劉承宗,軍隊比例都沒占到總人口的百分之五,財政上就一直入不敷出,全靠出口武力獲取財富的外向型經濟才熬過來。
而朝鮮王國,兩班貴族在數量和比例上直接碾壓了劉承宗的軍隊。
貴族多是個很嚴重的問題,但也不算致命。
可貴族多還重文輕武,而且在職的重臣還全是幾年前跟著李倧搞政變上台的幸進侍衛,那問題就大了。
朝鮮備邊司拒絕他請兵、請糧、請船、請馬的要求,也算預料之中。
預定戰場,朝鮮是這麼個情況。
中轉島嶼,東江鎮又對明軍心懷警惕。
輜重糧道,山東又剛剛遭受連年大災。
手握沿海兵權的陳洪範對此頭疼不已。
正逢此時,副總兵白登庸聽說了朝廷移書的消息,前來求見。
一進總鎮衙門的書房,白登庸就看見了那幾封信,開口道:「軍門,朝廷催促發兵了?朝鮮還是沒有求援。」
陳洪範抬頭看了同僚一眼,長長嘆出口氣。
白登庸說到點子上了,事情發展到這會兒,朝鮮君臣並無引明軍入境的想法。
到現在,明廷都已經通過關寧軍、東江鎮的俘虜逃民,偵知後金在鴨綠江畔大舉屯兵的消息,朝鮮依然沒有派人到山東哪怕是東江鎮求援。
儘管朝鮮在戰前喊得很大聲,但當下這個情況,他們抵禦後金的決心有多堅定……陳洪範不好說。
「就別說朝鮮了,朝廷如今移書公文,稱的也還是協防二字。」
陳洪範搖搖頭:「朝廷亦無與東虜在朝鮮大做一場的決心啊。」
幾十年風風雨雨,老傢伙什麼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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