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七章 東江鎮(1/2)
鹻場城。
太子河岸,火光沖天。
千餘東江鎮皮島兵眾,恣行劫掠,數百披掛整齊的騎兵,見人就砍。
兩鬢斑白的沈世魁走馬河畔,這位掛征虜前將軍印的東江鎮總兵官滿面追憶神情,與周圍殘忍的廝殺戰場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過被拋棄的鹽鍋煮具,看向熟悉的太子河與河邊橫七豎八的屍首。
沈世魁記得很清楚,薩爾滸那年啊,寒冷潮濕的鹻場城旁,太子河畔也是這幅景象,到處都是死人,兩岸血跡染紅青土匯成小溪,把河水染得殷紅。
沈世魁就是遼人,遼東人,遼東都司定遼右衛的軍籍,生於鹻場城西南二百多里外的鳳凰堡,那曾是大明帝國最偏遠的地方,隔鴨綠江比鄰義州。
不過他最早不是軍人,而是持有官方文書的牙行經紀人。
就和打箭爐開牙行的阿佳們一樣,是大宗貨物的中間商。
他們的業務範圍極廣,簡單的為買賣雙方做介紹與擔保人,代商賈買賣、代為支付或儲存銀款,也能代為運送、設倉保管貨物。
甚至有時候,還會代朝廷預先征繳課稅。
遼東都司是軍鎮,沒有縣,大宗買賣一般都與朝鮮、女真諸部的走私,或為軍鎮採買軍需有關。
所以就像打箭爐,每個阿佳都有背後支持的土司。
在遼東,每個牙商背後都有支持自己的將軍。
牙商就像軍戶一樣,大多兄終弟及、父死子繼。
沈世魁年輕時從事的職業,以及當年遼東的社會環境,決定了那時候的他並不是一個正面角色,甚至說是壞人也不為過。
因為那時遼東剛經歷最黑暗的十年,萬曆皇帝派來的礦監高淮在遼東恣意妄為。
小小礦監自稱鎮守太監,結果就因給萬曆進獻五百兩白銀,真的被封了『大明國欽差鎮守遼東等處協同山海關事督征福陽店稅兼管礦務馬市太府高』的官職。
其插手軍政,權傾遼東,就連老邁的李成梁都只能配合。
任內敲骨吸髓,使遼陽四十七家資產數千兩的大戶盡數破產,普通百姓更是大受其害,軍戶甚至大量逃往撫順關外的女真諸部求活。
遼東軍力,自然疲敝。
而付出這樣的代價,整整十年,高淮僅給萬曆皇帝的內庫進獻了白銀四萬五千五百兩。
皇帝是弄到了一點錢,但帝國失去的東西,更多。
多得多。
世人都說,遼人素無定性,熊廷弼也說,遼人不可信。
但鎮守遼東太監如此重要的官職,就讓一個沒品級的礦監自稱,僅因給宮裡進了五百兩銀子,偌大之遼東就任其魚肉。
遼人信什麼,遼人又能信什麼?
沈世魁年輕的時候,街市上小孩唱童謠,那童謠是這麼唱的:遼人無腦,皆淮剜之,遼人無髓,皆淮汲之。
其實想唱的不是高淮,大人都知道,只是總不能說遼人的腦子,被九五至尊的皇上剜了吧?
那時候高淮早跑了,努爾哈赤在撫順關外東征西討,逃出去的遼東兵改了女真名字,在他手下討生活。
沈世魁則在帝國邊陲的小城,帶著自家牙行的運貨隊往來於遼鎮周遭,有時進朝鮮義州走私,有時去女真諸部,日子過得還不錯。
在他老家鳳凰城有條靉河,沿靉河向東北行走百餘里,是個叫靉陽的地方。
大明帝國防備女真人的邊牆,在靉陽修了堡壘和關口,設有守備駐防,是當地最大的武官。
沈世魁少不了跟那位武官打交道。
戰爭來臨前,靉陽守備是個前途無量的青年。
此人祖籍山西,爺爺是鹽商,父親為生員,母親出身杭州大族,舅舅是山東布政使,大伯有海州衛百戶的世職。
家世顯赫。
他生於杭州府錢塘縣,自幼喪父,隨舅舅讀書習武,學習兵法,長大後回祖籍山西,受伯母推薦,至遼東海州衛的大伯處做了遼東軍。
大伯沒有子嗣,去世後,朝廷將海州衛百戶的職位給了他,隨後被兵部推薦給遼東的李成梁總兵,因文武雙全被任命為家丁千總。
那是萬曆三十三年,他考取了遼東武舉第六。
這個靉陽守備的名字,叫毛文龍。
後來,戰爭來了。
世事無常。
沈世魁年輕時就是個在邊境做灰色生意的牙商,不是什麼好人,甚至他自己都是被家鄉父老追殺驅逐逃竄的。
因為那時候的努爾哈赤起兵攻明,打破撫順關、決勝薩爾滸、攻破鐵嶺衛、連陷開原衛。
那時候的努爾哈赤像個英雄,或者說在那個時間,攻打如同堆滿柴薪灑下滾油的遼東,歷史曾給他有機會做個英雄。
攻打遼陽前夕,努爾哈赤喊出了『有房同住、有糧同食、有田同耕』的造反口號。
遼人信了。
或者說後來的遼人信了。
在大敗之後,心向大明或不願在後金國討生活的遼人,大部分都向西逃難。
這也是後來明廷不信任遼人的原因。
留下的遼人只想過日子,不在乎誰當皇帝,也真的認為不會有任何人做的比萬曆還差。
關外諸申,他們熟悉的;努爾哈赤,他們聽過的;就連造反口號,聽起來也和陳勝吳廣沒什麼不一樣。
那有什麼好反抗的,為一個五百兩銀子就能收買,就把遼東拋給宦官魚肉的皇帝,付出性命嗎?
所以公家派使守城,雖以哭泣感之,遼民亦不為所動。
此後一月,瀋陽、遼陽相繼失陷,數日之間,金州、復州、海州、蓋州諸衛,傳檄而落,計口分田,編為金國民戶。
遼東七十餘座城堡,皆入後金之手。
仗打完,遼陽城裡街市照開,買賣照做。
沈世魁也是那個時候,被聚眾起兵的窮苦軍兵礦工從家鄉攆走的。
都鬧起來了嘛,誰讓他是個做買賣的有錢人,而且又不是啥好人。
但努爾哈赤辜負了遼人。
八旗軍進駐遼陽,很快就強迫遼人剃髮,強遷遼陽漢人屯居城北,將城南分給八旗,開了滿漢分居的頭。
很快旱災來了。
努爾哈赤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完全拋棄招納漢人的政策,有計劃地消滅漢人老弱,劃分有穀人與無穀人,將無谷之人連戶押走,盡數屠殺。
隨後將計丁授田的『金國民戶』隸入官莊,把莊子賜給貴族。
有房同住、有糧同食、有田同耕的諾言,皆被撕毀。
而另一個人,戰前的靉陽守備毛文龍,留在鞍山的百餘親族在戰爭中皆被八旗擒殺,他則帶著剩下的家人逃至遼西。
那一年毛文龍已經四十五歲,遭逢大敗,又被遼人爭相依附後金的景象震撼,認為自己這輩子也沒什麼機會建立不世功勳,心灰意冷想要回家侍奉老母親。
路上聽說新任遼東巡撫王化貞尋訪武才,給了他一個有些冒險的小任務。
讓他率沙船四艘、軍兵二百,偵查遼東淪陷區的情況,並伺機奪取鴨綠江口的鎮江堡,以作為復遼的登陸地。
經歷兩個月的海上航行,毛文龍率領一百九十七名官兵登陸遼東半島時,遼人的反抗也隨著努爾哈赤撕下面具愈演愈烈。
從抗拒剃頭聚眾自守,到率眾起事捕捉守將,武裝遼民成群結隊奔走投明,規模大到八旗兵眼睜睜看著都不敢近前。
甚至在岫巖,上千遼人打八艘木船、十四條獨木舟,逆流而上,炮擊後金哨塔,後被八旗圍攻屠戮。
此時的遼人,已經從熊廷弼的使者哭泣相求都不能感化守城,變成了遼民無不爭先殺賊,以雪祖父之憤。
沙船駛至鎮江堡,遼東半島的海水把毛文龍推到風口浪尖。
毛文龍是遼東半島惟一一個大明的正牌將軍。
他率領一百九十七名明軍登陸半島,奇襲轉戰半月,最終檢兵一萬,護遼東淪陷區三萬遼民進入朝鮮。
一個並不出名的游擊將軍,在一次偶然的執行任務中,解救三萬明廷並不信任的遼民,拉攏各地十幾股義民攢出以八百舊遼兵為主體的一萬新編軍隊,躲進大明屬國朝鮮。
朝鮮養不起兵糧,大明不願安置,他們更不願回關內,最後由朝鮮割出個椵島,交給毛文龍屯兵安民。
毛文龍以自己姓毛的緣故,取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之意,更名為皮島。
大明覺得皮島在後金國腹背,於復遼一事上有利可圖,待到次年,東江開鎮。
實際上很難說大明真的會把這當做一個軍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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