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騎潮(2/2)
誰傻乎乎的有好地方不待啊。
李永芳為努爾哈赤立下汗馬功勞,像孫德功、石廷柱三兄弟、遼陽諸城都是被其策反,做了金國的女婿,於赫圖阿拉開了額附府。
不過在努爾哈赤後期,因老汗殺漢人,而李永芳是漢人,各地漢人反叛,令其多受猜忌,於政治上逐漸失勢,勢力大不如前。
在黃台吉繼位後,再度啟用了李永芳,不過對他們多有防備,隔離在遼東之外。
主要任用的是其長子李延庚,也被稱作英格。
其官至甲喇章京、吏部三承政之一。
不過歹青六部跟帥府六衙差不多,真正管事的還是旗主貝勒,絕大多數官職都只是給人提供個品級,實際作用非常有限。
兩年前李永芳病死,英格領其留下的六個牛錄,於赫圖阿拉屯墾。
在赫圖阿拉造反的就是他。
李延庚覺得自己快完蛋了。
其父降金之時,他十來歲,正是辨善惡有熱血的時候,眼見努爾哈赤發瘋,後來阿敏等人也以蠻奴稱他父親,讓他對八旗貴族哪兒都看不順眼,一直在秘密搞破壞。
努爾哈赤時期,他就協助復州漢人逃離後金,是李永芳遭到努爾哈赤猜忌的源頭。
黃台吉繼位,他又幫劉興祚兄弟逃亡東江,還在大凌河戰役前夕給大明通報消息。
以前沒事,一來是李永芳護著他,二來漢人在後金的勢力大,三來則是外有東江之敵。
如今李永芳不在了,遼東漢人也被努爾哈赤殺了個差不多,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那些東江軍還降了後金。
他曾幫劉興祚兄弟的事,東江有不少人知道,這事瞞不住了。
死期將近。
因此左良玉、小札木素和馮瓤的部隊剛開到距赫圖阿拉四十里的位置,李延庚就舉火焚城響應,率六個牛錄,起了他爹的棺材,與左良玉匯合。
其實左良玉在這個時間,出現在撫順關外,時間差引發多爾袞誤判的原因不是別的,就是他迷路了。
馮瓤、左良玉、小札木素這仨傢伙,都是外鄉人。
走到開原以東的山地,就在老林子裡迷路了,耽擱了三天才找著渾河。
劉承宗覺得馮瓤打過薩爾滸,對那邊熟,其實也跟瞎子一樣,馮瓤熟的是從瀋陽走到撫順,當年薩爾滸就這麼出兵的嘛,出邊沒走多遠就挨揍了。
邊外他根本不熟。
反倒是劉承宗派去通知他們退軍的塘騎,小隊行動,也不怕被敵軍發現暴露軍情,溜著邊牆跑過去,反倒比左良玉到薩爾滸還早一天。
到處亂竄找不到自己人,生怕被獵戶逮住,躲在山上快嚇死了。
以至於左良玉等人在真正開始行動時,就已經得知劉承宗準備出邊撤退了。
因此快打快撤,搶了幾座寨子,又正趕上赫圖阿拉自燃,就卷了俘虜降兵趕緊跑。
黃台吉目前還不知道李延庚背地裡乾的那些事情,看見這消息,他和多爾袞都瘋了。
多爾袞主管吏部,聞詢大驚失色:「英,英格反了……假的吧?」
就算孔有德、尚可喜反了,他倆都沒想過李延庚會反。
那是李永芳的兒子啊,他們全家都跟愛新家族聯姻,是額附家族,怎麼會造反呢?
倆人都是腦筋轉得極快之人,幾乎轉眼就透過李延庚叛逃的現象,看見了歹青接下來要面臨的本質問題:漢人、蒙古,皆不可信。
自黃台吉登基以來,對治下漢將、蒙將非常信任。
因為經過努爾哈赤的選拔,能被逼反的都反了、能逼跑的都跑了、能殺的也都殺了。
剩下的人,多半是對大明或北元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又剃了頭,只有後金能作為他們的容身之所,因此任用起來非常放心。
就像李延庚這種,身為李永芳的兒子,別說他叛逃,就算戰場上被明軍圍住,都得拼死作戰,根本沒有投降的機會。
但現在局面不同了。
這些大明叛徒,就算對大明做下再大的罪過,充其量不過是發生在遼東一個鎮,獻了一座城、打了幾場仗的事。
難道還能比劉承宗攻占三邊踏平五鎮的罪過更大嗎?
那完全是小叛徒見了大叛徒,融入其中毫無阻力。
關鍵作為殺手鐧的剃頭,對劉承宗也沒用了。
據逃回來的孔有德報告,劉承宗手下的軍隊,形象介於明軍與金軍之間,很像穿戴明軍甲冑的金軍。
代善在盛京附近的見聞,看見的則全是各種辮髮的蒙古兵。
這傢伙還是個大汗。
黃台吉想起來這事就氣得血壓高。
你好好一個漢人,放著皇帝不當,自降身份跑去做北虜的大汗,還學人家北虜入邊搶劫。
害朕稱帝時被高起潛那個太監發文恥笑,說跟張幟一個水平。
帶著北虜打陝西,你跟那個大元皇帝忽必烈帶著漢軍打和林爭奪汗位有什麼區別啊?
當然區別還是有的,劉承宗汗位來的正。
劉承宗是林丹大汗遺囑指定繼承人,遺囑在忽里台大會上得到承認,受諸台吉投票擁立的汗。
直到今早,黃台吉封鎖了李延庚叛逃的消息,決定繼續進軍。
在行軍中,他調整了隊形,將包括耿仲明在內的全部漢軍槍炮一萬多人,安排在最前陣,由八旗與蒙古兵團盯著,以防交戰時出亂子。
吃一塹長一智,今後要對漢人的任用更加小心。
黃台吉要走努爾哈赤的老路了。
正當他們以三排橫陣埋首向南行進之時,位於最右翼的漢軍三等甲喇章京金玉和、蒙古諸部的吳克善、正藍旗的豪格,三陣將領先後收到軍兵報告,在右後方隱約有人馬在風沙中行進。
豪格派出幾名騎兵脫離部隊,登上沙丘遠望,才剛看了一眼,就連軲轆帶爬地跑回隊列:「敵,敵軍,是劉承宗!」
不需要回報了。
在其右後方,起伏的沙丘之後,沙塵中先是一桿杆高高書著元帥二字的大旗隱現,然後是一排排矛頭。
缽胄高高的盔槍在沙丘上時隱時現,披掛赤甲的騎兵跨在強壯的河曲戰馬背上,身體隨戰馬律動起伏,赤色布面下的身甲與腿裙甲葉摩擦相撞,不斷發出有節奏的清脆響聲。
元帥軍騎兵嚼著混了砂礫的肉乾,向敵軍逼近。
擊鐵之音漸漸能為人所聽見,歹青軍陣右翼騷亂,人們驚悸地望向側翼,一切卻都被隱在沙塵之中,不知聲從何來。
傳令兵在八旗陣中奔馳。
突然炮聲轟隆,沙丘上火光迸射。
鐵彈飛曳,數十顆鐵彈自沙塵另一邊轟向軍陣,嗚咽的號角聲猛然響起,在咚咚的腰鼓聲中好像從四面八方籠罩戰場。
黃台吉奔出牛車拉拽的御帳,舉目北望。
風來塵開。
先頭馬隊馳騁如道道洪流,自沙丘上捲起沙蛇奔騰而下。
其後一眼望不到邊的大隊鋪開擺橫,只見兵馬未至,揚塵已如海潮紛涌自半空蓋下,將右翼三營籠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