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緣分(2/2)
萬曆年間大運河堵了都不奇怪,別說這隻有四十里長的小運河了。
一直堵到崇禎朝,每年從通州運入京師的糧草,在腳價的運費支出少則數萬多則十餘萬兩。
錢士升尋思這錢不每年往外白扔嗎?
他要重新疏浚通惠河,經過計算,也就花幾百兩銀子的事,倆月就能把事辦好,每年船運剩下的錢幹啥不行?
京中的風水師又出來了,說白浮引水有損皇陵。
道君皇帝都不在乎的風水師,天天哭窮的崇禎皇帝在乎,修不成。
到這會兒錢士升已經對朝廷絕望了。
七八年來,他向皇帝進獻了寬仁、減賦、安民、平賊、開源、節流,大大小小的方略數不清,就沒一個能讓皇帝完全採納,全力推行的。
皇帝是一條條看了、一個個誇了、不斷的給他升官,但那些落到實處的建議,哪個都沒用。
沒辦法了,錢士升打算回家,尸位素餐這些年,居然一件實事都沒幹成。
崇禎對他有知遇之恩,君臣有別,他又不能指責這些事沒辦成是皇帝太過急躁有毛病,只能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是自己沒用。
所以他給崇禎獻上了「寬以御眾,簡以臨下,虛以宅心,平以出政」的《四箴》,意思是讓皇帝看到心裡去,聽進去這話,就算他沒白干。
這四句話的意思很簡單,讓崇禎對大臣更直率、更寬容平和,別動不動就關人殺人,用更柔和的政治手段做事。
天下政策是藥三分毒,任何未經深思熟慮的政策,負面影響天下都承受不起。
剛獻完四策,就趕上武生李璡進言搜刮江南巨室。
錢士升一定要把李璡下獄,是因為害怕,但並不是因為他自己是江南人,害怕將來會被抄家。
而是他早年求學的時候,並沒有想著單憑科舉入仕討生活,學了很多經濟上的知識。
如今秦晉楚豫及江北已無寧宇,川貴連年戰爭,兩廣地處偏遠,北直隸更是處於八旗威脅之下,大明看著挺大挺強,西討憨賊東拒金虜,可實際安穩的地方只剩江南半壁跟一條運河了。
別管江南是窮是富,士紳是好是壞,至少一年幾百萬石的漕糧真能給運到通州來,這是天下哪裡都沒有的能力。
那糧食北京看得見摸得著,薊遼的部隊吃得到。
真想抄,把皇城根兒的皇親國戚抄了,增收還不影響天下局勢,江南的漕糧還能運來,好歹也算開源。
你自己抄自己把目前惟一一個還算穩定的江南弄崩,士紳武裝起兵反你、佃農奴僕也不感念你的好。
兩邊打起來鬧起來,運河一斷,大明這戲還怎麼唱?
這麼簡單的道理,皇帝不懂,難道溫體仁也不懂?
崇禎說錢士升整天想著邀名,確實沒錯。
因為錢士升要甩鍋,他真是材力不濟,輔佐不了皇帝,也扶不了大廈將傾,所以要留些話,證明不是我想啥都不干,是想乾的很多,實在人家不聽。
他沒辦法。
而劉承宗……劉承宗的剛愎自用,比崇禎有過之而無不及,更不可能聽他的話。
憑錢士升的了解,劉承宗和崇禎中間只要放一面鏡子,就能映照出兩個同歲暴君。
從邊牆到遼陽,這一路可把錢士升顛壞了。
他左思右想都不明白,劉承宗為啥卯足了勁要來打遼陽,終於在距遼陽尚有三十里路駐營歇兵時,問了出來。
劉承宗一聽就樂了:「錢閣老也有不懂的事啊?打孔耿的城,確實不能傷及八旗,但能傷黃台吉啊,何況他們不算難對付。」
打瀋陽還是打遼陽,劉承宗心裡有過一番深思熟慮。
歹青的牲口人畜都收縮到瀋陽郊外,即使他能趕在黃台吉之前圍攻瀋陽,城裡的兵員也很充足,時間更緊張,援軍一到他就得撤。
當然好處是攻破瀋陽,好處一定很大。
遼陽的財富未必很多,攻破城池都未必比掠奪瀋陽郊外的收穫大。
但好處是一旦打下來,就能動搖黃台吉的統治。
因為孔耿的部隊,在後金的生態位並不是主力軍隊,而是像劉承宗的蒙古軍團、祖大壽的夷丁一樣,直屬於首領的對內震懾力量。
把這支力量撅折了,黃台吉的統治肯定要搖一搖。
錢士升格外聰明,起初是沒往這個方向去想,但這會兒劉承宗一說,他就反應過來了。
「大元帥攻遼陽,是想讓東虜內亂?」
劉承宗先點頭後搖頭:「內亂,不至於,只是讓他的統治更費勁罷了。」
八旗是封建貴族,失去三順王的軍隊,黃台吉手上掌握的力量就和其他大貴族相差無幾,自然會增加統治變數。
錢士升聞言,面上仍帶憂慮,似乎仍覺得劉承宗決意攻打遼陽的計劃不妥,道:「可孔耿等叛將剽悍,必會據城死守,恐怕……」
「我看未必。」
錢士升還沒說完,就被劉承宗打斷,搖頭道:「那是明軍,錢老爺也說了,他們是叛將,投奔東虜剃了頭,對陣官軍自出死力,否則首級不保。」
劉承宗抬手環指大營:「這也是叛軍,軍中剃禿瓢留小辮子的達兵甚多,我又不治他們叛亂投虜之罪,他們怕啥?」
「這……」
錢士升一時語塞,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就在這時,蹬蹬的腳步聲從帳外傳來,張獻忠引著傳信兵入帳,道:「大帥,一旅急報。」
「來。」
劉承宗接過書信,就見是高應登的筆跡,說第一旅的游騎夜巡,逮住了遼陽派出來的夜不收。
審問之下,得知遼陽有兩座城,太子河西岸是遼陽老城,東岸是努爾哈赤修的東京城,裡面有汗王宮殿,城東還有歹青祖陵。
此時遼陽只有孔有德帶兵駐守,城內守備空虛,漢軍先被石廷柱抽調兵員,隨後又被黃台吉徵召了耿仲明與火炮部隊,城內僅有兵員三千。
高應登來信詢問,明日抵達遼陽城,是否分別攻河對岸的東京城。
「耿老二沒在,先收拾了孔有德也一樣。」
劉承宗回首對趙躋芳道:「寫信,先打遼陽老城,小心防範,別被人家出城襲擊。」
說罷,他才對錢士升道:「攻打遼陽,還有一個好處,能把黃台吉的八旗主力引過來,讓我軍前往薩爾滸的偏師一路捅到他建州老家去!」
劉承宗說著,不禁搖了搖頭:「祖墳跟老家沒在一塊,還都讓我給找著了,這是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