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兩面玲瓏祖大壽(2/2)
朝廷對付不信任的將領,有一套固定工序。
當年東江鎮的劉興治殺了陳繼盛,在島上跋扈,朝廷也不說殺劉興治,只說讓劉興治處死手下的女真兵,並讓消息走露,引發劉系人馬火併。
沈世魁、張燾等人自動加入匹配,將皮島諸劉盡數格殺,朝廷才派黃龍過來接盤。
後來這招兒也一樣用在大凌河跑回來的祖大壽身上。
祖大壽有兩個夷字營,都是這些年招募來最精銳的蒙古夷丁。
熟了的就改姓祖,派到各營幫他掌握軍隊,沒熟的就在夷字營做親丁,祖大壽去哪兒這倆營就在哪。
崇禎七年,關寧軍風傳京中密旨,要祖大壽將降夷左右二營蒙古兵盡數處決。
降夷左營的桑昂率先發難,密謀綁架祖大壽,投奔後金。
因為沒有所謂的盡數處決,那消息是他放的,朝廷的密旨就是要祖大壽殺他。
結果桑昂想綁架祖大壽的消息也被蒙古兵告密,讓祖大壽知道了。
夷字營三日不解甲,火併,看起來已經不能避免。
結果祖大壽當場跑進夷字營解釋誤會,告訴桑昂:殺了你,我怎麼活?你殺我,你怎麼活?
雙方再度恢復鐵板一塊,把朝廷的密令當放屁。
朝廷拿祖大壽一點招兒沒有!
「祖鎮,只為自保。」
錢士升把話說得很藝術,篤定地對劉承宗道:「朝廷信他。」
劉承宗無聲地笑了。
他點點頭:「那我,也信他。」
這倒是令錢士升沒想到,轉而大喜道:「那大元帥可有與祖鎮聯軍攻打瀋陽之意?若是如此,老夫可代為出使,祖鎮眼下兵進三岔河,定有進攻瀋陽之意。」
劉承宗臉上笑意更濃,邊笑邊點頭,問道:「如若聯軍,祖大壽有多少兵馬能策應我攻打瀋陽?」
「十一萬關寧軍,祖鎮統領五十三營、六萬八千馬步軍,不算守軍,仍有十九營馬步軍兩萬餘,定可令大元帥如虎添翼!」
就在這一瞬間。
錢士升發現劉承宗洋溢笑容的臉剎那冷卻,變得冷酷起來。
他沒有低頭,但眼珠垂下,似乎盤算著什麼,口中喃喃:「兩萬,倒也不算難打。」
八個字一出口,就讓錢士升心中大為驚慌,他是以為劉承宗想借關寧一臂之力,才將祖大壽的兵力說出來。
哪知道現在聽劉承宗這意思,居然是打算攻打關寧防線。
錢士升都傻了。
這跟他這段時間對劉承宗乃至整個元帥軍的了解,完全不同啊!
雖然他出使之前,也曾懷疑劉承宗要跟東虜聯軍攻明,但進了劉承宗的大營,他就已經相信,劉承宗過來是跟東虜作戰的。
怎麼這會兒?
他完全跟不上劉承宗看似跳躍的思路。
「這這,大元帥,大元帥不是要攻遼東邊牆,要打進瀋陽嗎?」
錢士升話都說不利落了,伸手在身前抓來擺去:「那幾個關寧哨騎動手是不知敵我,由老夫,不,就一封書信,就能將誤會講清。」
實際上別說錢士升了,就連在帥帳里的張獻忠和劉體純都沒跟上劉承宗的思路。
張獻忠也處在腦子蒙圈的狀態,甚至還跟著錢士升勸起來了:「大帥,關寧軍也可堪一戰,跟他們聯軍攻入瀋陽,興許能一仗直接把東虜韃子滅了,這……」
八大王說一半,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把頂上綠帽子一摘:「我明白了,是不能跟他們聯軍,給韃子滅了,大明就該扭頭跟帥府死磕了。」
「兄長明白個卵!」
劉承宗嫌棄地看了張獻忠一眼:「想得倒挺遠,大明是病入膏肓的老頭,不用你踹,他自己在平地走兩步就能先摔掉半條命,我能怕他?」
「能先滅了歹青固然是好事,可事情就走不到那一步。」
說罷,劉獅子也意識到,帳中這兩位都無法理解他的思考過程。
他走了幾步,隨手扯過一張交椅坐下,對張獻忠指著錢士升道:「錢閣老剛才是不是說了,祖大壽只為自保,朝廷信他。」
「關寧哨騎的供詞,是祖大壽在瀋陽的兒子傳信,瀋陽空虛,所以他帶兵到了三岔河。」
「閣老剛才也說了,祖大壽的射決都跟肉長到一塊。」
張獻忠跟錢士升對視一眼,倆人都把頭點得迷迷瞪瞪,還是沒把這幾句話聯繫到一塊。
「我沒見過祖大壽,但我相信錢閣老,所以我也信祖大壽。」
劉承宗把話說得挺誠懇,攤手一副理應如此的模樣:「正因為相信,他如何與我聯軍攻打八旗?」
「祖大壽是個多年不曾親自上陣的老將,年事已高心氣已疲,他沒有大野心,只為自保。」
「他兒子身處敵國都城,沒有被殺,未受虐待,還能傳信出來告訴他瀋陽空虛,得到了極好照顧,為何?」
「袁崇煥死後他擅自逃出關外,皇上那麼愛殺人,卻硬生生委屈自己讓他活著,不削官職還加官進爵,又為何?」
劉承宗沒等二人回答,就抬手點了點放著輿圖的桌面,說出答案並循循善誘:「因為他是明軍錦州前線的統帥,那他的敵人是誰?」
在這一刻,張獻忠在心理上,對錢士升產生了極大的親切感。
因為當他不由自主地看了錢士升一眼,結果對視上了,在對方迷迷糊糊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迷糊。
這說明不是他智力的問題,他們這些身居高位的文官,什麼閣老部堂的,智力都一個檔次。
張獻忠有點拿不準了,帶著不確定問道:「他的敵人是……黃台吉?」
劉承宗期待的眼神黯淡了。
他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抬手用手指划過輿圖錦州一線:「戰線進一步,他對明廷沒有意義;戰線退一步,他對歹青沒有意義。」
「天下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希望山海關外維持現狀,大明、歹青、元帥府,對他沒意義。」
他給二人一點時間去消化他的思考過程:「誰破壞現狀,誰就是他的敵人,我來了。」
「錢閣老既然想給他傳信,就告訴他,我來拿銀子,去瀋陽,讓他在錦州別動,敢跨遼河一步,我去錦州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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