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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烏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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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看著曹變蛟失意落魄,魯斌嘆息道:「大帥對你們仁至義盡,我聽說戰前還寫信勸說,想讓你們離開——這是咎由自取。」

看見魯斌的表情,又聽見這話,曹變蛟面如死灰,痛苦地閉上雙眼。他心裡對此早有預料。

魯斌所言之咎由自取,好似他們叔侄犯了多麼不可思議的愚蠢錯誤。

但在曹變蛟看來,這更像是數年以來疲於王命的叔叔終於得償所願。

天下武將何其多,能有幾人善終?

為國盡忠,殉國沙場,已是天下第一等死法。

所以當這一刻來臨,曹變蛟並未被想像中巨大的哀傷擊中,只是心亂如麻。

他詢問魯斌要個結果,也不過是心存幻想。

過了半晌,魯斌正想著該出言安慰,就聽曹變蛟問道:「那他最後,是?」

「曹文詔將軍沒你運氣好。」

曹變蛟主動發問,正好打消了魯斌的尷尬,讓他開口輕鬆幾分:「你被打了十三槍,鎧甲上的小鉛餅一大片,但都是重銃放出的三錢小彈,這才撿了條命。」

「他只中了一槍,抬槍打的,當場陣沒,馬挨一下那個都瞬息倒斃,很快,走得不疼。」

說完了曹文詔,魯斌又說起他相識的別人:「我聽人說平安將軍很剛烈,被涌珠炮打斷右臂,落馬起身猶自突陣,但踩中延慶旅的地雷。」

魯斌說著,朝上指了指,搖搖頭,意思是炸飛了。

「平定將軍最兇猛,策騎突破左軍徐勇營的防線,攻進大炮陣地,無奈被圍,為了不被俘虜,舉火引燃藥桶,也沒了,炸壞大將軍兩位。」

「馮舉將軍出師不利,選擇對手的水平差了點,襲擊第二旅陣地,在騎兵交鋒中被游兵營騎兵敲了兩金瓜,生擒。」

魯斌說完了曹文詔的親信部將,又說到不太熟悉的人身上:「總督標營的參將是叫丁自珍吧?他也死了,比曹將軍晚一點,大帥發起總攻,他本想護送總督突圍,捨棄陣地帶兵沖陣,當頭被炮打死。」

「丁自珍死後,一個叫張天祿的千總帶敗兵裹挾洪承疇與三個兵備投降,丁啟睿還被綁起來了,挺狼狽。」

魯斌說了一大串,這才深吸口氣,攤手道:「總之活著的呢,除左良玉舊部,其餘把總以上將領都作為俘虜被押往西安府了。」

「至於陣亡兵將,除了你叔,大帥都命降兵收斂屍首,讓人看了墳地,著降兵修墳,以免暴屍荒野叫禿鷲啄去,就在寧夏,將來你有機會,也能回去祭拜。」

他的話,其實曹變蛟並沒有聽進去多少,他這會兒只覺得腦子嗡嗡,曹文詔、平安、平定等人的音容笑貌仍在腦海迴蕩。

直到聽見這話,曹變蛟才問道:「那我叔呢?」

「裝棺送進山西了,大帥還給曹將軍寫了個表文,建議朝廷對勇猛作戰沒於陣中的將領優加撫恤。」

這自然是魯斌的好聽話。

實際上劉承宗的表文和送棺材進山西,完全出於耀武揚威的震懾意圖,這是陣亡的總兵官,明廷職位最高的統兵官。

曹變蛟也懂這意思,因此心情複雜,沒有說話。

但魯斌受不了無話可說的尷尬。

想了想,他突然樂了,拍手道:「對了,有個叫周一敬的你知道吧?」

曹變蛟木然地點點頭:「西安人,崇禎五年進士,寧夏巡按,右鎮參將。」

「對,就是他,大帥打完仗都沒管別人,只讓押回西安,但看了名單單獨見他,當場發下委任狀,授懷遠校尉,派到泰萌衛當參將去了。」

魯斌這話,曹變蛟每個字都認識,但湊到一塊,根本聽不懂。

他這個山西人,對鄂爾多斯部的名字還算熟悉,至少聽說過。

但什麼天山、泰萌衛,那都是聞所未聞的玩意。

兩眼一抹黑,只能憑猜想問道:「這是,發配……烏斯藏了?」

「什麼烏斯藏啊,北邊,過了葉爾羌有大山叫天山,天山北麓瓦剌的地盤,古代叫北庭都護府知道吧?現在叫天山都督府,那邊現在是咱的地盤了。」

曹變蛟躺在榻上,瞪眼看著蒙古高原上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的低垂雲朵。

愣神,恍惚,難以理解。

像死機了一樣。

追隨叔叔剿賊平叛這麼些年,人不解甲馬不解鞍,生死里滾打,勝過很多次,也敗過那幾次,殺了許多人,身邊也死了許多至親好友。

但他為朝廷效力的忠勇義烈從未動搖。

直到聽見魯斌說,劉承宗在古代的北庭都護府,重新設立的天山都督府。

他的內心不是動搖,而是世界觀受到很大震撼。

甚至疑惑朝廷這些年到底在幹什麼,失地越來越多,怎麼人家劉承宗還開疆闢土了?

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說不清道明的感覺,覺得周一敬能被派到泰萌衛,那他傷勢好了,是不是也會被派到泰萌衛?離了中原亂戰,那倒是建功立業的不錯去處。

但實際上周一敬被派到泰萌衛,根本沒有其他原因,就是因為劉獅子覺得他和周日強的名字很搭。

由周一敬在周一去交涉,交涉失敗,六天以後周日強在周日去進攻。

當然這是只有劉承宗才能理解的梗,對別人來說,這倆人的名字除了姓氏相同,沒有任何聯繫。

曹變蛟這會兒反應過來不對了,皺眉納悶地問道:「別人活著去西安,死了埋寧夏,被拉到鄂爾多斯的,就我一個?我養好傷也被送到泰萌衛?」

「左帥他們呢?是拉到其他塞外邊鄙之地去了?」

「嘿嘿,我覺得你先別考慮這個,你現在哪兒也去不了,只能在烏審部待著,這不是軟禁或發配。」

魯斌聽見左良玉的名字,不由得發笑,隨後看向曹變蛟,認真道:「本來你也該去西安府,押送路上顛簸之苦就能要了你的命,你是朋友多,被救下來了。」

「朋,朋友?」

曹變蛟怎麼就不知道,自己在元帥府還有朋友呢?

「帥府禮衙主事韓王給你求情保命,第二旅,也就是我的任總兵,把你要過來交給我,要好生看護。」

魯斌倆手一攤:「就因為這個,別人現在都在攻城略地作戰立功,我部下兩司人馬,卻留在薩囊台吉的烏審和別速錫兩部駐留,往來運糧。」

說罷,他指了指曹變蛟:「曹將軍,害苦我手下的弟兄啦!」

曹變蛟明白了。

韓王就算了,那位殿下居心不良。

想他曹變蛟堂堂偉岸丈夫,豈能留在韓藩國給他做種?

原來是任權兒這個討厭鬼救了他。

正當他還滿心複雜地回味著自己被任權兒救了這件事,就聽魯斌又笑了一聲:「至於左良,左大帥,嘿。」

曹變蛟疑惑地發現,只要魯斌提到左良玉,就會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就跟被下了藥似的。

左良玉有那麼好笑?

「他標下的徐勇、王允成都降了,倒戈後還參與了跟你們的作戰,平定將軍強沖的就是徐勇營,左大帥呢,眼下就在大元帥身邊。」

沒啥不能理解的,很正常,曹變蛟也並不認為這事有那麼好笑。

緊跟著就聽魯斌小聲道:「我聽虎賁營的朋友說,大元帥看左良玉寫字不錯,打算讓他入閣當大學士。」

「嗯?」

曹變蛟腦子轉不過來了,先疑惑地嗯了一聲,頓了頓,反應過來之後又:「啊?」

左良玉?

寫字不錯?

首輔?

曹變蛟尋思這仨詞,不論如何排列組合,造句都很難放在一塊。

偏偏,魯斌雖然憋著笑,但看上去並不像開玩笑,更像是被這事本身逗樂了。

他點頭道:「沒錯,左良玉大概要做首輔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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