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三章 假戰報(2/2)
所以在左良玉聽說自己的官職是洗馬,並嘗試靠近劉承宗的坐騎時,一旁捉刀的張勇並未喝止,只是將此事上報給劉承宗。
劉承宗以為左良玉喜歡他的馬,就也沒制止。
他心想,人家作為降將,一靠近自己的馬就被制止,挺打擊自尊的,好像防著人家逃跑一樣。
反正他也沒處跑,願意看就看吧,看個夠。
劉獅子甚至沾沾自喜,覺得自己的馬給左良玉都迷住了。
喜歡馬好辦,等年底楚琥爾再回來過年,訛他兩匹好馬送左良玉。
後來進鄂爾多斯他乾脆都不騎那兩匹馬了,就讓左良玉玩。
因為他在潛意識裡覺得,左良玉在侯恂那做過主持宴會的行酒官,認識不少官員,不會認為洗馬就是個弼馬溫。
壓根就沒往那邊想。
何況,就算自己不懂,可以去問別人,張獻忠就問過劉承宗,這個洗馬是幹啥的。
但他忽略了,老張和老左雖然都沒文化,但張獻忠是真沒見識,自從歸附劉承宗,開闊了很大的視野,他從本心上就覺得自己丟人是正常現象。
所以問劉承宗問題,不會讓他覺得自己更丟人,而是一種使自己將來不丟人的手段。
只有那些有點見識,覺得自己平時好像不丟人了的人,才會在問別人問題時覺得丟人。
左良玉在侯恂門下,剛好就在那個階段。
那時候他還真見過詹事府的洗馬,但沒好意思問這個官職是什麼意思。
恰恰因為見過,他才真以為那是個給東宮太子洗馬的。
當他靠近青獅白象,劉承宗的羽林郎也沒有拔刀砍他,甚至都沒理他,左良玉更覺得這就是自己的活兒了。
因此天天借著給青獅白象刮汗的機會,偷吃它倆的炒豆子,還給它倆小聲嗶嗶,說劉承宗壞話。
「你們這麼好的馬他不騎,我這麼好的將他不用,咱仨難兄難弟算湊一塊了!」
青獅哼著呲牙抻腿兒,享受刮汗,一邊的白象都不搭理他,人家的母的,誰跟他稱兄道弟?
隨後就被羽林郎傳進帥帳。
剛進去,就被張獻忠遞來金國密報,隨後聽劉承宗道:「這裡最有意思的是,阿濟格說謊了,他誇大了對宣府李國梁部的戰果。」
他們通過付仁喜知道。
李國梁的戰報,是率軍兩千追擊金軍,取得勝利,斬首幾級,奪回牲畜一百三十。
付仁喜對此戰的了解,是李國梁沒說全,實際上是諱敗為勝。
阿濟格下套伏擊,用騎兵把他沖成兩截,連總兵標將都被打了個重傷不治,死了二百多人,全靠家丁死戰才逐走敵軍,只搶回了點牲畜。
但是在阿濟格給黃台吉的密報中,說的是遭遇宣府李總兵的五千人馬,將之擊敗,斬殺四百二十六人,奪馬一百匹。
就是這兩邊戰報,都不可信。
實際上就連這個結論,都是劉承宗的虎賁軍官研究了半天,實在沒在戰報里找到用於迷惑他們的東西,這才信了這是戰報。
他們一開始,是懷疑信使故意叫他們抓了,是敵軍使計策呢。
劉獅子笑道:「既然如此,捕獲的那個傳信騎卒,還活著嗎?」
劉體純上前道:「大帥,人抓住的時候就救不活了,三眼銃糊了一臉鐵子兒。」
劉承宗點點頭:「再抓,留活口。」
他說罷,看向張獻忠,道:「起草文書,把他們這個信原封不動,再另寫一封,宣鎮李國梁僅軍兵兩千,陣亡二百,還奪馬十三匹,牛騾一百三十頭。」
「等抓了活口都給黃台吉送去,讓他知道,他這個弟弟不老實,淨說瞎話。」
張獻忠的眼睛亮了:「是,卑職這就回去寫信!」
又看見大元帥玩花活兒了。
這叫什麼,離間計!
不過劉承宗的表情倒沒那麼輕鬆。
因為他不理解,沒想明白,阿濟格為何撒謊。
李國梁要在戰報上諱敗為勝,是害怕處罰。
阿濟格不一樣,他的任務不是進宣邊擊敗明軍,是劫掠人畜財貨,至於戰爭勝敗,於他無關痛癢。
那為啥要撒謊呢?
劉承宗估計,這是後金在輿論宣傳上的戰術。
阿濟格應該想過,這封信會被明軍或元帥府截獲。
所以他系統的在戰報、情報等工作中,進行造假,好處顯而易見。
後金八旗本來就人少,這樣消息傳回瀋陽,能增加己方兵將信心;若是途中被截獲,又能在瓦解敵軍意志的同時,還能挑撥李總兵和朝廷的關係。
讓大明死板的政治機器增加內耗。
這是大明很有意思的點,爛,確實爛,殺良冒功、諱敗為勝這些現象確實有。
但大家也真的是很認真地在幹活。
武將會有諱敗為勝的毛病,甚至有些人還會殺良冒功,但他們真的看見敵人就撲上去打。
而且打完了,後面也會有文官很努力地把事情真相追查出來,不然別人怎麼知道他殺良冒功呢?
任何事情都會有專人來調查得一清二楚。
賣命了,打不贏;幹活了,沒意義。
劉承宗把這個寫封信告訴黃台吉,就是告訴他,你的伎倆,我已經都知道了。
以此來給對方增加一點心理壓力。
主要還是這活兒簡單,反正他的塘報也要在邊外逮探子,造封信,逮住探子讓他拿著送回去就行。
如果不是系統化的造假,那就是打小報告,離間阿濟格和黃台吉的關係;如果是系統化造假,那就是搞黃台吉心態。
總之,他不虧。
只不過,給他送這信的探子還沒逮住,正向克什克騰部換防的賀虎臣,就派人送來四封急信。
賀虎臣截獲了後金方面,費揚古送給楊麒、額璘臣、俄木布的私信,對楊麒的是痛罵。
而對額璘臣和俄木布,對前者是語焉不詳地提到盟約,對後者則是感謝其網開一面,協助縱火,放鑲藍旗東撤。
最後一封信,則是賀虎臣請示,是否要將漠南蒙軍撤下,調後方軍隊上前。
劉承宗攥著急信踱步出帳,在帳外空地沉思片刻,看向東方山巒雄偉的大興安嶺,抬手將禿鷲放飛,道:「不撤。」
「傳賀帥,漠南四總兵營撤出克什克騰山口百里,立營備戰,以二十三萬戶騎兵向隘口深入,探明敵情勿倉促而戰,急送軍情回報。」
當他回過頭,尾隨出帳的張獻忠只看見他咧嘴在笑,微微瞪著的眼睛裡卻沒有笑意,反而帶著幾分癲狂。
隨後就見劉承宗將賀虎臣的急信拍在自己手裡。
張獻忠愣愣地看著落在自己手中的信,與劉體純、左良玉等人面面相覷。
就聽見劉承宗往口中塞了一把炒麵,大口咀嚼,含糊不清。
「歹青的皇帝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