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塊肉(2/2)
一番詢問,劉承宗才知道,這次的王莊,不是秦藩,而是慶藩的牧場。
他們要運送的第一個目的地是甘泉,自甘泉送往鄜州,從鄜州到慶陽,從慶陽到寧夏韋州。
「膽子不小,你們王莊管事的,就沒想過遍地賊人?」
已經被招為輔兵的旗軍依然對劉承宗非常害怕,點頭道:「想過,咱都不想出這趟差,可王府催的急,管事的也說到甘泉地界就太平了,催促我等快快上路。」
劉承宗的疑問可太多了:「到甘泉就太平?想的可真美,這裡財貨不少,你們既然不想上路,怎麼不把它分了各自落草?」
「不敢,走到甘泉,那邊有王莊接應,再到慶陽,還有韓王府的隊伍,臨近冬天,都要往王府送貨。」
輔兵把到甘泉就太平的原因說罷,又苦笑道:「這裡頭沒糧食,給王莊辦事,好歹餓不死,落草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大王手下一塊肉麼?」
一塊肉?
劉承宗還反應了一瞬間,才琢磨過來,意思就是送命的炮灰,他笑道:「我是劉承宗,跟著我走,也能叫你們吃飽……你給我仔細說說,那王莊究竟並了多少民田,怎麼會弄到這麼多財貨?」
說罷,他下令隊伍返回大王山。
路上,這『一塊肉』給劉承宗把那王莊情況細細道來。
那個王莊名下土地不少,但也沒多到離譜,按五百四十步的大畝算,是杏子河兩岸七十頃上好田地。
但它不像早前的秦王莊子那樣生產單一。
那不僅有田地,還有牧場、山場、草場、河灘,產馬、騾、驢、羊牲畜及各類礦產,種韭、糧、果、菜、草料,而且借著河岸地利,還能打獵捕魚。
這就很厲害了,哪怕在守著無定河的魚河堡,那河裡兩年前就啥都沒有了。
他們鋌而走險沒別的原因,萬曆十八年朝廷把陝西、河南、山西的宗室祿米定了一個數。
官員們都對宗室討厭得很,太平年歲都不樂意給王府起運祿米,如今三邊軍餉軍糧都發不出,可算找著理由了,誰還管你什麼宗室祿米。
朝廷不給王府發祿米,王府只能催促各地的莊田管事,趕緊送銀子過去。
東西運回大王山,劉承宗與五名哨長聚著議了議,主要是把戰利品分配的原則告知楊耀、王文秀兩名哨長。
隨後依照規矩,七成隊部、兩成士兵、一成軍官。
兵勛簿給了精於算數的承運。
沒過多久,幾名哨長正在商議劫掠王莊事宜,承運就找上門來了。
「這麼快?厲害啊你!」
劉承宗一臉喜意,走出門卻見承運有些尷尬,把他拉到一旁說:「哥,不是我快,你們這,什長分的銀子沒兵多,這合理嗎?」
劉承宗稍稍皺了皺眉頭,把帳本拿在手中,一看就明白了。
士兵的兩份戰利是一千多兩,軍官的則是五百六十兩。
按規矩,是哨長拿十份、隊長拿五份、什長拿一份;而戰兵則照兵勛,最多可以拿五份。
這麼分下去,戰兵少的拿一兩、多的能拿五兩。
而軍官依照級別,什長才領一兩八錢、隊長領九兩、哨長領十八兩。
劉承宗笑笑,道:「這是因為營內缺少輔兵,我的想法是輔兵不分戰利,需要戰兵養他們,什長的小隊如果立功了,可以發賞銀,就按這個分就行……你都算好了?」
該招募輔兵了。
其實他很羨慕高迎祥手下,那些各式各樣的人才,有人打馬草、有人去采果子,或者像過天星手下的輔兵能遛馬、放哨。
在他的營地,這些事都得戰兵干。
如今騾馬多了,即使駐營,每日雜工就能把戰兵的時間排滿。
短時間還好,長此以往,影響戰鬥力是遲早。
劉承宗帶著承運走進議事的窯洞,曹耀第一個嬉皮笑臉的湊上來:「怎麼樣,這趟能分曹某幾兩銀子?」
「哨長十八兩,隊長九兩。」
五個哨長,曹耀楊耀還有王文秀都自己做過首領,對錢財其實看得沒那麼重。
曹耀咂咂嘴,對楊耀笑道:「十八兩,還行,這一趟啥也沒幹,弄到在邊軍干半年的錢。」
倒是高顯和馮瓤倆人反應不一樣,這銀子對他們來說是筆巨款。
至於統領塘騎隊的魏遷兒,已經被這數目弄傻了,靠在土牆上扳指頭,板了好一會兒,呆呆問道:「將軍,能分我九兩?」
劉承宗點點頭。
魏遷兒伸出三根指頭,面上神情極為複雜:「三年,我在驛站干三年,工錢是十兩八。」
劉承宗不知該怎麼安慰他,只好拍拍他的肩膀道:「沒事收收那臭嘴,跟幾位哨長學學帶兵,以後有本事也讓你當哨長。」
「這他媽咋收啊?」
塘騎隊長撓撓髒兮兮的發巾,自言自語一句,話已經出口才輕輕給自己個嘴巴,眼神堅定了立正道:「將軍放心,我一定討幾位哨長喜歡!」
說罷,又湊近一些小聲道:「咱這也用不著錢,我能把銀子送家裡去不?」
用不著錢,是哨長們對銀子不太感興趣的最大原因。
整天圈在營里活在山上,銀子基本上已經是去它本該存在的意義。
其實這也是劉承宗制定規矩,把錢糧之外所有戰利分給士兵與軍官的原因,回頭等營地里人多了,隨便往哪兒一駐紮就是個小市場。
隊伍內的戰兵能用賞銀與戰利各自買賣,也好約束他們的心思。
他當過兵,太知道整天圈在營地對士兵心態的影響了,就算士兵都是喜好鑽研武藝的,每天也就練四個時辰,其他時候閒著無聊,難免沾染不好的習慣。
比如飲酒、比如賭博。
要沒這倆習慣,無聊了則容易開小差,不是跑出去干點禍害老百姓的壞事,就得在營地里跟其他士兵找點事。
反正肯定沒啥好結果。
有個小市場,營地內部依靠其互通有無,士兵閒著無聊要麼擺攤要麼逛街,也不失為農民軍的娛樂項目。
魏遷兒的話引得幾名哨長為之側目,他羨慕哨長們錢多,哨長們羨慕有家,居然有能送錢的人。
也就曹耀特別欠,盤腿在炕上往後一仰:「接過來吧,你看我,婆姨就在山那邊,一會領了銀子我就給送去。」
魏遷兒倆眼一瞪,想罵街的嘴已經張開了,想到劉承宗剛才的話,又把嘴閉上長出口氣:「曹哨長說的對,我回頭也把家眷接來。」
那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把劉承宗逗笑了,他抬手道:「你們說的對,驛卒弟兄們最好把家眷接來,有家眷的送銀子也是個事,不過不是現在。」
他坐到炕上道:「好事還在後頭,那慶王莊子裡有好馬,有能灌溉沒受災的田,有山窯鐵礦,而且還不像延安府地處要衝,四周都是山也好藏人,是安置家眷的好地方……明天咱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