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牆頭草(1/2)
延安東北方向的大王山,劉承運扛著書箱往前走。
穿過綿延荒山枯林,深入山溝後眼前終於豁然開朗,山谷間小溪潺潺,幾孔新開窯洞沿黃土山壁一字排開。
承運終於放下書箱,抹了把汗,揚起笑臉伸直了胳膊,環指四周:「獅子哥,這地方怎麼樣?」
小山谷不壞,要高地有高地、要谷地有谷底,幾條山路四通八達,劉承宗點頭道:「好的很啊,你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
說罷,他轉頭朝曹耀、楊耀等人揮手,五名哨長便各自帶隊牽拽騾馬,各自占起了地盤。
劉承宗比隊伍早回來兩天,在家人暫時避居的鑽天峁上跟家人見面了解情況,隨後才帶隊伍進膚施縣境內。
劉承運坐在箱子上道:「可不是我找的,二叔以前是稅官嘛,哪裡的百姓逃走,他都知道,你走以後我們就在這些地方躲著。」
他回頭指了指不遠處的山洞:「那原本是糧窖,二叔探查地形後,讓人挖通了,在內里設灶台,煙道有百步長,通到山那邊的懸崖上,這邊燒飯燒水,煙都從那邊出去。」
劉承宗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跟隨而來的郭扎勢,環顧左右,暗自點頭。
父親尋這地方極好,種地不行,但當作避冬的臨時營地,再合適不過了。
他問道:「山里還有糧食麼?」
劉承運點頭道:「從收到你回來的消息,二叔就開始運糧,你回家也沒停,現在有百餘石,不過再多就要想辦法了,家裡也沒糧。」
說著,劉承運起身打開書箱,邊翻找邊道:「其實你該在家多呆幾天,你不在這段日子,二叔二嬸還有大哥都很擔心你,別看你回家住兩天二叔和大哥表面上沒說什麼,心裡指不定多高興呢。」
劉承宗聞言抿著嘴抬頭看天,輕輕嘆了口氣:「我何嘗不想在家多住些日子,連黑龍山都不能回……大沒告訴我,承運,眼下府城左近沒能與咱為敵的人,為啥不回黑龍山住?」
眼下這大王山在黑龍山南十餘里,而劉向禹他們則在東邊十餘里外的鑽天峁。
哪裡都不是他們的家。
承運翻書的動作頓住,悶悶說出句:「大家在哪裡,哪裡就是咱的家,黑龍山就先別回了。」
說罷,他又在書箱裡翻找起來,片刻後才拿出四個厚厚的本子,遞給劉承宗道:「哥,這段日子家裡都在等你回來,這三本,一是二叔和楊先生所編,上面有延安府地形圖,各地大戶人家、王莊、牧場、礦山,各族財力、宗族、官員、靠山的情報,以左近膚施、安塞、甘泉最詳細。」
厚厚一本,交到劉承宗手中。
隨後,劉承運又拿出第二本:「這是二叔和大哥一同編的,我翻過幾頁,有兵書摘錄、戰傷醫治、編練士兵、日用輜重算數之類的東西,我不太能看懂,後面你自己看吧。」
又是厚厚一本,交到劉承宗手中。
最後,承運掏出兩個大本,揚著臉嘖出一聲,笑道:「終於輪到我了,這一冊,是我的主意,跟岳父一起把他這些年來各地的乾兒乾女、認識的人,記錄一冊。」
他遞過來道:「岳父也想明白了,反正有我這賢婿,咱在外邊鬧得大,他在城裡就安全,什麼時候咱被官府捉了殺了,他一家也受牽連完蛋……這一冊不一定有用,不過走私買賣、打探消息還能用得上,沒準什麼時候還能派上大用場。」
劉承運感慨著翻向最後一冊書,臉上的表情嚴肅了,說:「這是你走後,我和宋守真一起,把獅子營、王和尚、張天琳、闖塌天諸部所有人登記造冊,如今除鑽天峁和延安衛,還有各鄉里幫人抗稅的壯士、願意出糧的大戶,一共一千九百餘人,全在上面。」
四個冊子,拿在劉承宗手上,讓他心裡沉甸甸。
這不是四冊書,而是能把延安府掌握在手的鑰匙。
正趕上郭扎勢把騾子馬拴好回來,告訴他們屋子已經收拾好了。
劉承宗把書重新放回書箱,抱著箱子帶承運往窯洞走去,邊走邊道:「周圍抗稅,具體是怎麼做的?」
「主要是兩方面,地方糧長靠嚇,拉起村民抗稅,需要人手時咱們出,坐到糧長家去,不讓百姓給糧長交稅,也不讓糧長往縣衙交稅,官府那邊就要靠跑。」
承運詳細說道:「延安府城三座門還有小西門,都安插眼線,還有衙役,經過上次的事,府衙縣衙的衙役都死個乾淨,新招的不少都是咱的人,有時消息剛從府衙傳到縣衙,咱的人已經帶消息上路了,他們到地方只能撲個空。」
他笑了一聲,總結道:「很多沿河的村子在縣衙都消了戶,其實百姓都還在那住著,大哥帶人把大戶打掉,家家都有餘糧,今年膚施縣的秋糧和攤派,應該只收到七十多兩。」
進屋了,劉承宗看看窯洞陳設,都有炕有桌椅,不算壞,拉過條凳坐下,問道:「這還不夠衙役和胥吏的工食銀,他們能幹?」
「他們沒銀子,咱有啊!光楊彥昌就給了咱五百兩,你走之後承祖大哥帶人抗稅,打過九個執意收糧的糧長、地主和鄉紳,每次都金銀全拿走,糧食給百姓留一半。」
說到這,承運神秘兮兮道:「獅子哥,咱們再進府城,可不能再搶糧鋪了。」
劉承宗皺眉道:「怎麼突然說起糧鋪?」
「因為咱家開糧鋪了。」劉承運說這話時沒忍住,笑了一聲才道:「還是岳父有個乾兒,我也不知他怎麼有那麼多乾兒,想倒糧食,岳父跟二叔商量後,拿了三百兩做本,收沿河兩岸的糧,還有咱的一點糧。」
劉承宗的眉頭皺得更緊:「糧自己都不夠吃,還拿到外面賣?」
承運連忙搖頭:「咱上的糧不賣,是送,像縣衙戶房那個張書辦、孟縣丞,哥你認識,還有幾個書辦,每月去糧鋪領一石小米,還有幾個給咱辦事的府衙、縣衙衙役,也是一樣,他們領咱的糧,辦咱的事,有幾個鄉紳去告狀,直接被衙役揍出城。」
劉承宗的眉頭舒展了,合著如今縣城的書辦、衙役,領的都是劉家的俸祿了?
這屬於什麼,早期滲透?
反正照這種情況下去,朝廷的延安府就只是一座城,很快就無法起到統治的作用了。
他問道:「這,都是我大的主意?」
「對,你走之後,這些事都是二叔和楊先生商議,安排我們去辦。」
承運點頭道:「哥我問你個事……怎麼問呢,我想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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