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弱點(1/2)
日暮西垂,黃土山道。
疲憊的邊軍士卒坐在地上灌了兩口水,鬆開小腿行纏休息。
他看著日頭,正想再歇片刻,突然聽見身後有人打招呼。
回過頭,是個身披赤棉甲、頭戴鐵缽胄的青年,臉上因長途趕路憋得發紅,邊往前走邊問道:「也掉隊了?」
走到近前,青年邊軍看這他的服色與盔旗笑道:「三隊的,看你眼生啊。」
「嗨,咱不都這樣,跟柳將軍調到李將軍部下,發兵這才吃飽幾天飯,實在沒力氣,你先走吧。」
「別啊,我可聽說你們管隊脾氣不好,再歇會天就黑了。」
青年笑了一聲,伸出手來:「來,我拉你起來,咱一塊找將軍也好有個伴兒。」
似乎三隊管隊的脾氣確實不好,坐在地上的邊軍搖搖頭,無可奈何地低下頭繫緊小腿行纏,抬頭抓住了那隻手,另一隻手撐著土地起身,隨口問道:「你是九隊的?我在九隊有幾個同……」
就在這時,青年身出的手拉到一半,向後猛地一推,刀光閃過,趁邊兵低頭時摸上後腰解腕刀已划過他的喉嚨。
邊兵在地上捂著喉嚨掙命,口中發出『嗬嗬』的進氣聲,劉承宗摘了頭盔在土坡旁坐下,用鐵臂縛內側袖子擦拭額頭汗水,拽著面甲領口散著熱氣。
這是第四個死在他手上的掉隊官軍。
沒過多久,魏遷兒和韓家兄弟從後方山道走來,劉承宗誇讚道:「挺好,都沒出聲,塘兵繼續前進。」
劉承宗的本部是合兵首領中戰鬥力最強的一部,也是唯一一部能在各級軍官業務水平、組織能力上與官軍抗衡的隊伍。
他們基本都是邊軍,不論單打獨鬥還是結隊而戰,都與邊軍沒什麼兩樣。
但他依然無法與官軍打規模較大的戰鬥,問題不出在本部,而在其他諸部。
即使調度得當,其與隊伍的頭腦跟不上他們的邏輯、沒有他們的習慣,也沒能力與他們形成像官軍那樣的配合。
想吃掉這支官軍別部,只能由本部來。
不過劉承宗的本部仍然有一個弱點,塘兵。
這種活兒本來應該塘兵來干,可他的塘兵是一群驛卒鋪司兵,瞭望敵情搖搖旗、上陣充個馬兵還行,這種事他們干不來。
塘兵從土坡旁經過,用眼神向坡上三個戰神致敬。
有掉隊官兵在前,大隊不能通過,只能由少數人假裝掉隊士兵,混過近身偷襲,趕在官兵發出叫喊前幹掉,沒有失手機會。
他們從中午到傍晚,翻山越嶺三個時辰行軍三十七里,劉承宗和韓家兄弟已經幹掉二十七個掉隊官兵。
山間淨是些彎曲小路,一會上坡一會下坡,這幾乎是他們走出最快的速度。
這才讓他才堪堪咬住李卑進山別部的尾巴。
兩支隊伍一前一後進山,進軍的時間對官軍來說不太好,若早一個時辰出發,就能趕在天色變暗前走出山路,抵達延河南岸的開闊地。
但這時間對劉承宗來說非常好,天要黑了,這支官軍多半會在山裡過夜。
沒過多久,魏遷兒快步跑回來:「將軍,他們紮營了。」
他指著遠處山頭對劉承宗道:「那座山能看見他們。」
劉承宗最後拽了拽衣領,沒騾子跟著,即使在秋天他也快被熱死了,起身道:「好極了,叫上王哨長,咱們過去看看……這麼多掉隊兵失蹤,柳國鎮應該很快就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了。」
王哨長是王文秀,早前是固原營的步兵百總,跟楊耀一起在延長縣投奔了他。
王文秀的隊伍在後面,收到消息就帶倆人跑過來,這傢伙跋山涉水如履平地,走這麼遠山路臉不紅氣不喘,說起話來瓮聲瓮氣:「將軍,咋了?」
「官軍在前頭紮營了,讓弟兄們先歇會,收攏收攏掉隊的,咱到那座山看看。」
劉承宗抬眼一看,這平涼漢子剛吃過炒麵還喝了水,大鬍子上粘得全是炒麵粉,都打綹兒了。
他笑出一聲,對王文秀道:「多虧了他們紮營,若上天猴還沒封鎖山口,這幫人出去就找不到了。」
離山口還有六七里路,劉承宗走小路攀上山峁,看見了官軍的駐營地。
那是個依山而建的廢棄荒村,天色已經暗下來,看不清村里情況,只能瞧見官軍在幾處通往村口的道路上升起火堆,十幾個人正在外面挖窄壕。
村裡的人解沒解甲劉承宗不知道,但外圍的人大部分都穿著鎧甲。
很快,在天黑到來前,官軍全部都穿上了甲冑。
王文秀高興了,他對劉承宗笑道:「將軍,這位柳把總今夜是睡不好了。」
顯然,夜裡還穿著鎧甲,多半是駐營後官軍發現掉隊士兵沒能歸隊。
劉承宗擺擺手,對左右道:「這能讓他們睡?世盤世友,那火堆離村口有三十步,這事別人幹不了,你倆吃點東西睡覺去,夜裡把守門卒射死。」
韓家兄弟點頭應下,韓世盤問道:「將軍,是夜裡起來射一箭回去睡,還是夜裡起來偷營?」
「夜襲太危險,他們有所防備,起來射幾箭就行。」
韓世盤點頭道:「那行,這離得近,我倆就在這睡。」
這倆兄弟對生活條件也不挑,尋了塊避風的石頭,脫了棉甲墊在身下,兩件戰襖往身上一蓋,並排躺著睡了。
從前天延長戰事開始,人們心裡都提著勁,沒幾個能睡好的。
反倒今天,確實都累壞了,沒過多久,劉承宗安排四哨部下分營在附近山頭駐紮休息,回來著兩兄弟已經鼾聲如雷了。
「將軍還不睡?」
劉承宗正坐在山崖石頭旁望官軍營地篝火出神,聽見身後聲音,轉過頭是王文秀這大鬍子。
他問道:「將軍是擔憂架炮山那邊?沒事,今天他們不會打,李卑既然分兵,就會等這邊消息再進兵,連著打了好幾天,他的人也得休息。」
「我倒不擔心那邊,只是有點不高興……若沒李卑那邊,單這一部,我認為最好的開戰時間是明天下午。」
真正讓劉承宗睡不著的事,確實是戰爭。
但不是這場仗,而且將來歲月中即將發生的戰爭。
這是他第一次站在戰役指揮者的角度上考慮問題,給他帶來的感覺就像,就像另一份記憶中的軍棋。
雙方擺下扣著的棋子,掀開才知道誰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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