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遷族(二)(2/2)
於是他故意問李郃道:「既是平周人,為何無故前來河東?你等可有平周縣的路符?」
路符,即由該縣頒發的離縣許可,李郃三人哪有這玩意?
顯然虞良也猜到李郃幾人並沒有路符,冷哼一聲道:「根據安邑新頒發的法令,擅離鄉縣的流民,一概抓捕充軍,發配至河西伊水,修築長城……」
此言一出,狐老、狐費父子面色頓變,而彭丑則是勃然大怒,所幸李應死死拽著他。
「虞大夫。」
狐費連忙出面解釋道:「此乃在下舊日故友之子,此次是特地前來投奔我狐氏,雖不是我狐氏族人,但也並無二致。……年輕人做事莽撞,不曾向平周縣討要路符,還請虞大夫高抬貴手……」
說罷,他又走上前一步,小聲暗示道:「若虞大夫能高抬貴手,在下必有重謝。」
本來虞良也就是想故意教訓一下口無遮攔的彭丑,倒也沒想著真要把李郃等人扭送到河西伊水去修築長城,畢竟他眼睛又不瞎,豈會看不出李郃與狐氏父子關係親近?
如今既然狐費願意出一筆錢財作為賠罪,揭過此事,虞良自然也樂意。
他假意推辭道:「重謝就不必了,只要貴氏族在期限內動身遷族,莫要給君上添麻煩,也莫要讓虞某難做,虞某就心滿意足了。」
狐費豈會聽不出此人是假意推辭,忍著心中的憤慨笑著說道:「虞大夫放心,我狐氏定不會給令狐君與大夫添麻煩……請借一步說話。」
說著,他便將虞良請到了村內,顯然是行賄賂之事去了。
見此,李郃歉意地對狐老說道:「彭丑莽撞,害狐氏損失了一筆錢……」
狐老搖搖頭,拄著拐杖面帶笑容地低聲道:「小兄弟不必介懷,區區一筆錢,換一句仗義執言,值當!……若非顧及氏族,老夫恨不得像彭丑小兄弟那般開口暢罵。」
說罷,狐老轉頭朝著彭丑讚賞地點了點頭,讓受到認可的彭丑十分高興。
不得不說,相比較彭丑這個外人,若剛才開口的狐老,那性質可就截然不同了,也難怪狐老、狐費父子二人從方才起就強忍怒火,不敢發作。
方才彭丑一言點破了虞良的謊言,揭穿了令狐君的虛偽,也算是讓狐老出了口惡氣。
不多時,狐費與那虞良一同回到了村外,看那虞良滿臉笑容的樣子,可見狐費的賄賂十分到位,令其非常滿意。
既然收了狐氏的好處,虞良自然就不能再追究李郃幾人的『流民』身份了,他笑著暗示狐費道:「時辰也不早了,既然貴氏族已准好妥當,不如早些動身前往河西吧,虞某也好早點回去向令狐君復命。」
「好。」狐費點點頭,仿佛若無其事地與虞良拱手告別:「虞大夫,那便就此別過了,虞大夫珍重。」
「珍重。」虞良亦拱手笑吟吟地回道。
旋即,狐費轉身走向村口,先看了看狐老、李郃等人,又看看已排成隊伍的族人,深吸一口氣,抬手下令道:「啟程!」
一聲令下,狐氏一族的遷族隊伍緩緩離開。
打頭的,是十幾輛載得滿滿當當的牛車,有的載著族內的老人,有的則載著一個個竹籠,籠內關著豬或家禽,至於婦孺則跟在這些牛車後頭,整個隊伍緩緩朝西而去。
狐老、狐費父子與李郃幾人,是最後一批離村的,讓狐費走向狐老與李郃時,狐老正拄著拐杖,眼眶微紅地看著祖傳的村子,喃喃道:「不知有生之年,是否還能回到故土……」
說罷,他長嘆一口氣,指著不遠處僅有的一輛馬車對李郃幾人說道:「小兄弟,隨老夫一同上馬車吧,雖然車內擁擠,但擠一擠,應該還能坐得下。」
李郃當然知道馬車內坐的都是狐氏一族行動不便的老人,連忙推辭道:「我幾人年輕力壯,步行即可。」
他見狐老似乎還要說些什麼,搶先笑著說道:「正好途中我可以向費叔請教一些事。」
「那好吧。」
狐老用讚許的目光看著李郃,旋即便在狐費的攙扶下,登上了那輛馬車。
此時,李郃則轉頭看向稍遠處的虞良,以及其身後的那五十名魏卒。
不多時,狐費回到了李郃這邊,不解問道:「怎麼了,賢侄?」
只見李郃目視著遠處的虞良,低聲問道:「費叔,方才那虞良說的是真的麼?安邑那邊,當真下令抓捕流民,扭送至河西修築長城?」
「這個我也不清楚。」狐費皺皺眉頭說道:「但事關安邑的法令,那虞良應該是不敢胡說……」
「……」
李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得不說,前幾日在聽狐老講述魏國的種種隱弊時,他還有些不明所以,可如今,他卻隱約感覺到,這魏國強盛歸強盛,但內卷恐怕十分嚴重。
比如身為魏王之子的令狐君,居然可以通過影響政令,以權謀私、趁機侵占狐氏等幾個氏族的土地,反將世世代代居住在令狐邑的狐氏一族,逼往了河西,成為了土地兼併下的失敗方與犧牲品。
若魏國上下到處都充斥著這種內卷,那麼在李郃看來,這個國家就算國力再強盛,其內部構架其實是十分不穩定的。
行事霸道、內卷嚴重、又樹敵無數,這樣的魏國,又能將霸主的尊位維持多久?
至少李郃並不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