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2 江湖地位(2/2)
要不然這些說出去有可能會給自己惹麻煩的話肯定爛在肚子裡。
「醫療是一個百分百以技術為本,以人才為本的行業,人才不是錢和高收入能砸出來的,最起碼不是短時間內能砸出來的行業。」
「您說得是。」韓教授應道。
「每一個大型公立醫院都有本身獨特的區位優勢……」
「區位優勢?」
「你就這麼聽,別打斷我說話。」朱老師沉聲道,「我年紀大了,很多事情你一打斷我想不起來。」
「對不起,朱老師。」韓教授心中凜然,把煙掐滅,像是回到大學時期,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的筆直。
「其次醫療系統的本身還需要一個完備的、科教和人才梯隊培養的一個大實體,比如說知名醫院絕大多數都是教學醫院,是附屬醫院。」
「像協和,華西,湘雅,同濟,北醫大這類的大型公立醫院都是。各省最牛逼的醫院,大多也是某某醫學院的附屬醫院。」
說到這裡,朱老師的語氣微諷,「都爭著搶著叫什麼醫科大學,屁用!你看人家協和,就叫協和醫學院,可人家就是響噹噹的第一。」
「嘿嘿,朱老師您說得對。」韓教授碰了一句臭腳。
「話說回來,這些和床位多不多、條件好不好就沒什麼關係。」朱老師繼續說道,聽起來似乎和韓教授的問題沒有關係,可韓教授隱約猜到了朱老師的思路。
「麻省總醫院,現在才600多張床位,你能否定人家的實力麼?人家背後是誰?哈弗醫學院的附屬教學醫院,這才是底蘊,是實力。」
「老了,說話太囉嗦,我簡單點。所以說決定一個醫院的根本是人,人才這一塊兒壓根比不上人家一個腳趾頭,你砸幾個億、十幾個億進去建醫院也沒有用。」
可以挖人啊,韓教授心裡想到,但他沒說。
「以上這些人才、科研教育的基礎和底蘊,不光是錢能堆出來的,還需要年代和時間。」
「一家家大型醫院都有自己的底蘊和底氣。華西為什麼總在背後腹誹協和?還不是協和成立的時間晚一些,屬於當年教會醫院裡成立的最晚的。」
「哈哈哈,那倒是,不過現在華西很少這麼說了。」韓教授笑道。
「協和畢竟在天子腳下,而且清末的時候洛克菲勒投資多少錢建立的協和?那筆錢放到現在,你都不敢想。」
「大筆資金,百年積澱,這才有了協和。當然,還有數之不盡的牛人。林巧稚老先生,當年可是為了出門診連開國大典都拒絕的牛人。」
想到協和百年歷史,韓教授心馳神往。
「大型公立醫院……以後要叫三級甲等醫院嘍,聽起來這麼不正經呢。」
「朱老師,您也知道最近幾年要評級的事兒?」
「我當然知道。」朱老師道,「你也屬於在頂級醫院工作的醫生,我就問你,你現在的收入少麼?」
「不少。」
「小醫生當然少,但醫療行業屬于越老越值錢的職業,真正出成績、掙大錢,是在35-45歲之間,過了45歲基本就能知道自己這輩子可以掙多少錢了。」
「咱們不說情懷,情懷也不能當飯吃。媽的!」
說著,朱老師低聲罵了一句。
「朱老師?」
「最近的事兒你知道吧,羊城、帝都的事情。」
「知道。」
「這種宣傳口徑是要出大問題的,從前是什麼?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義死節正在今日!這是咱們民族骨子裡的東西,雖然楊慎說這話的時候也有私心,但這話不錯。」
說著,朱老師的呼吸沉重了許多。
韓教授默默的聽著,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義死節……這話莫名撩動他心裡的某根弦。
「不說這個,不說這個。的確是老了,話就是多。」過了足足20秒,朱老師才笑了下,淡淡的繼續說道,「就說收入,你在剛到醫院的時候收入不高,但成長性高。你看看你現在的收入,再對比一下其他人。」
「是的,朱老師。」
「現在是一個微妙的平衡期,咱們國人講平衡,雖然收入拿不到檯面上,但大家意會就可以,你平時不做什麼虧心事,掙錢麼,低調一點。」
朱老師又囉囉嗦嗦的叮囑道。
「朱老師,我這也就是跟您說,別人都不提錢。」韓教授連忙解釋道。
「我知道,所以我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朱老師道,「咱們不說別人,黃老……黃老……你覺得黃老一年能掙多少錢?」
韓教授想起了那位趿拉著鞋子,背手弓腰,每天只抽白靈芝的那位傳奇。
「錢,對黃老不重要,他要的也不是這個。真要是為了掙錢,人家二十年前就去克利夫蘭嘍。結果呢,黃老直接送自己的學生……叫什麼來著……」
「柳無言。」
「對,送小柳去了克利夫蘭。」朱老師道,「但就這麼一說,黃老要掙錢,想多簡單有多簡單。醫療行業頂層的收入,絕對不是你這種小傢伙能想到的。」
「這個行業其實和其他行業都差不多,住院醫生活多,掙得少,但是年輕。要是在這一步停下來,倒也能混個溫飽,醫院裡這種混子是最多的。」
「是,朱老師。」
「在往上一步,在某個醫療組裡安身立命,和帶組教授處好關係,承受的壓力也不大,每天正常工作,收入在普通人里算是頂級了。」
「下一步,就要血拼嘍,能走上去的都是人上人。」
「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帶組教授。能帶組,能跑飛刀,現在我問你,你缺錢麼?」
「還好。」韓教授嘿嘿一笑。
「能走到這一步的,一百個人里能留下一個就不錯了。但你還年輕,我看好你的未來。」朱老師語重心長的說道,「要是你沒有其他念想,在這個地兒停一下,一輩子僅限於此,倒也不錯。」
「朱老師,我……」
「你聽我說完。」朱老師打斷了韓教授的話,「但你覺得現在的收入不低了,可你不知道未來的收入會有多高。
只是在行政上更進一步的話太難,要是技術上更進一步,在學術上有所建樹,我倒是覺得比較適合你。」
「我的意思是,你掙錢的機會有的是。」朱老師說道,「現在跑飛刀掙點小外快競爭還不激烈,畢竟交通不便利麼。我問你,你為什麼要跑去東三省。」
「……」韓教授結語。
「還不是你年輕,話語權不夠,身邊的地市的主任不認你這個所謂的韓教授麼。」
一句話,像是錐子似的扎在韓教授的心上。
這是一句大實話實話,能在富庶的江南跑飛刀,掙得多,還不辛苦,誰願意跑到東北來。
「這就是江湖地位。」
「江湖地位!」
朱老師用力的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黃老,不出帝都,這事兒你知道。」
「知道。」
「呵呵,不說黃老,鄧明也不出帝都,人家不差這點飛刀錢。咱只說掙錢,但醫療行業掙錢,想要自己腰杆子直一點,想要問心無愧,你得有技術,還要有江湖地位。」
「下面醫院的眼睛也都不瞎,技術不好誰請你呢,對吧。再說江湖地位,你地位高了,以後開著車在魔都周邊隨便跑一跑,掙得可要比一個月一萬多多了。」
「我的建議你知道了麼?」
韓教授聽懂了朱老師的話。
現在他一個月掙2000左右,醫院發的工資和獎金其實並不多。
但工資卡基本不動,扔在家裡補貼家用。
大頭收入並不在這裡,這一點韓教授是知道的。他也曾經想過要是能留在江南飛刀,掙得多不算,還不累。
朱老師一言點醒夢中人。
「朱老師,謝謝。」
「咱爺倆有什麼客氣的,我對你好一點,以後我要是真不行了躺在iu里,還有你在,幫我判斷情況,該拔管就拔管,可別讓我遭那個洋罪就行。」
「哈哈哈,朱老師您看您說的。」
「我說的是實話,也不背著你,要不你們這幫年輕人心思活絡,不一定想什麼。」
「不會的,不會的。您是我的老師,這是仙人指路。」
「仙人指路?說不上。」朱老師笑了笑,「要說仙人指路,你現在倒是有個機會。」
「周從文?」
「對。」
「他好年輕。」韓教授喃喃說道。
「他已經拿到了世界第一,黃老給他的評價,超過以往所有學生。柳無言當年去了克利夫蘭,那時候我們知道消息後,所有人口水都差點沒流出來。」朱老師嘆了口氣,「可就算是柳無言,也沒有得到黃老青出於藍的評價。」
「……」
「你還不一樣年輕,咱倆亦師亦友,為什麼?說的光明點,是咱爺倆投脾氣;說的功利一點,是我看好你,在你這裡投資。」
「朱老師,您……」
「我說的是實話,周從文不簡單,我看了年會的手術視頻,那手術做的,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的手術,除了黃老之外。」
「你有機會遇到,怎麼把握就看你自己嘍。但為了一個月一萬塊錢不到的特聘專家費用猶豫糾結,你的眼皮子這麼淺麼?」
「……」韓教授被醍醐灌頂後,茅塞頓開。
「再怎麼說你也是帶組教授了。」朱老師又加重了語氣重複道。
韓教授沉默的點了點頭。
「行了,你該怎麼做你自己想,我就不囉嗦了。」
「我說的,你都明白?」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