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掃地僧(2/2)
清潔工瞥了一眼許臻剛剛整理好的幾摞劇本,悠悠地道:「《塵埃》和《塵埃落定》是同一齣戲,只不過中間改名了。」
「前面三版叫《塵埃落定》,從第四版開始改成了《塵埃》。」
「劇情上的調整較大,女主角也換了,但是核心內容沒變,你應該把這兩摞放在一起。」
聽到這番話,許臻不由得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扭頭看向了這人。
——這是個有藝術追求的工作人員啊!
劇團的氛圍這麼好嗎?
連工作人員都能對劇目的演變如數家珍?
他張了張口,剛想要感謝一下對方的提醒,然而定睛一看,卻忽然發現這個「清潔工」看上去有些眼熟。
「孟一凡?」
許臻摘下了臉上的口罩,愕然叫道。
對方聞言也是一愣,抬頭一看,見是許臻,臉色登時一綠。
臥槽!
怎麼是他?
奶奶個熊,你跑我們劇院來幹嘛?!
孟一凡本以為能趁著掃地的功夫裝個逼,調劑一下被罰做苦力的無聊生活,沒想到對面站著的人居然是許臻……
這特麼就尷尬了。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無語。
隔了許久,孟一凡才終於勉強抽了抽嘴角,道:「你怎麼在這兒啊?」
說著,杵著掃帚,努力挺直腰杆道:「怎麼,你也想來我們劇院打雜?」
話里話外,莫名將「打雜」當作了一個很高級的事業。
許臻也不知道沈丹青老師跟社長那邊溝通得怎麼樣了,想了想,只得模糊其詞地道:「我也不知道,剛來,等安排。」
孟一凡當然知道自家劇團經常有新人過來玩票,自然而然地便將許臻歸為了這類人。
他看了看角落裡的文件櫃,撇撇嘴,道:「剛來安排你整理文件,看來勇哥也不咋看好你。」
「他要是覺得你能登台,就會安排你去給演員們送水,順便混個臉熟;」
「不看好你才會讓你來整理文件。」
許臻無所謂地笑了笑,不予置評。
孟一凡看見他就想起自己的一樁樁糟心事,沒再多說什麼,掃著腳下的垃圾便默默走了。
然而剛掃出去沒多遠,他便又拎著掃帚走了回來,氣勢洶洶地道:「許臻,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
許臻回過頭來,放下手中的文件,道:「什麼問題?」
孟一凡似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道:「我後來去對比了原版的《萬家燈火》和你在表導樓演的那段,完全一模一樣。」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沈老師手把手教的?」
許臻有些不太願意搭理他,回身繼續整理文件,語氣平淡地道:「照著原樣演而已,多看幾遍也就是了,哪用得著手把手指導。」
孟一凡被這話噎了個半死。
這個賤坯!
明明背地裡不一定怎麼拼命呢,卻偏要說得一副雲淡風輕、唾手可得的模樣,我怎麼這麼看不慣!
孟一凡鄙夷地道:「你可得了吧。」
「你真有這個本事,那我演一段,你給我照著演一遍試試!」
許臻豈會怕這種挑釁,他重新回過頭來,看向孟一凡,毫不怯場地道:「好啊,你來,演哪段?」
孟一凡略一思索,便隨手抓起手邊的掃帚,用掃帚把做出了一個拔劍的動作,道:「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場,英文原版,會不會背?」
許臻點點頭,微笑道:「當然。」
……
就在兩人正準備即興飈一段戲的時候,二樓的連廊上,海棠劇社的社長正領著十幾個外國友人在附近參觀。
「這邊的輔樓是我們存放道具和資料的地方,」社長笑著指了指前面的幾個房間,道,「從前排過劇目的劇本、以及當時用過的道具都存放在這裡。」
「剛才提到的青春版《哈姆雷特》、華夏語版的《靜靜的頓河》的資料也都在這裡。」
「有興趣的話,我可以領幾位去看看。」
他說完這番話,一旁的翻譯將內容轉述給了那些客人們。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皆有些興趣缺缺。
這些人所在的劇團和海棠劇社一樣,都是波羅的海戲劇節的參賽單位。
然而海棠話劇社在眾多參賽劇院之中,顯然是屬於水平相對比較低的那一批,多年來從未獲得過什麼高含金量的獎項。
這次他們過來,不過就是抱著考察華夏市場的心態來的,並不認為海棠劇社真有什麼值得交流的價值。
為首的一人剛想說不看了,然而還沒開口,他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了一段擲地有聲的慷慨陳詞: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默然忍受命運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無涯的苦難)……」
一行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力過去。
這段台詞太過經典,以至於在場的無論是哪國人,英文怎麼樣,都一下子就聽了出來:
這是莎翁的《哈姆雷特》。
而且還是最最經典的那段「哈姆雷特的獨白」。
背誦這個片段,可謂是所有戲劇從業人員的基本功。
倘若有人在劇院裡表演這個片段,有時候,甚至連台下的觀眾們都會隨之一起念誦起來。
然而會背是一碼事,背得好又是另一碼事。
有的人念誦得味同嚼蠟,也有的人激動得不在點上。
而剛剛從樓下傳來的這段台詞,情緒、節奏的水平就相當之高。
高到了幾乎足以在一家中檔劇團里當男主角、在波羅的海戲劇節上登台演出的程度。
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們頓時被激起了興趣,紛紛走到連廊邊,探頭朝下張望。
但下一秒。
當他們看到了念誦這段精彩獨白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時,卻不禁面面相覷。
——只見,站在樓下的是一個穿著藏藍色工裝、拎著掃帚當佩劍的年輕人。
他的腳邊堆著掃成堆的垃圾,手套髒兮兮的,臉也髒兮兮的,一看就是真的幹了不少活。
這是個……清潔工?
清潔工居然能把哈姆雷特的獨白念得這麼好??
然而這還不算完。
不一會兒,這個工人表演完了自己的台詞,又將手中的掃把交給了身邊的一個「工友」,那人如法炮製,也拿著掃帚當佩劍,將這段「哈姆雷特的獨白」念誦了一遍。
水平之高,絲毫不遜於剛才那人。
二樓的連廊上,一群外國友人們被這兩人演得聽得一愣一愣。
——華夏這邊的藝術氛圍這麼濃郁的嗎?
連清潔工都能有這麼高的戲劇造詣?
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同時升起了一個念頭:
業界對於海棠劇社的實力是不是嚴重低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