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才是我的掛啊!(1/2)
人皮卷,鬼手書!
畫皮自開,記人生平,上有題字。
「畫影畫皮能畫骨,知人知面更知心。」
一語成讖,道盡真相。
畫卷之上,墨跡蛇走,伴隨著文字,竟同時又顯出一幅幅形神具備的圖畫來,上有各種角色紛紛出場,譜寫出一段無人知曉的人間故事。
「鬼畫皮之梨園驚夢!」
……
「你打吧,打死我吧!打死我,這破戲班子也得垮了!」
啪、啪、啪……
徒弟頭頂盛滿熱水的水盆,跪倒在地,嘴上倔強地喊著。
老師傅手拿竹板狠狠揮下,怒斥道。
「功不練,嗓也不弔,耍皮頂嘴,你倒學會了。唱戲的不靠這個,憑的是功夫,本事,玩藝兒。沒你的近道可走!」
「罰我跪,你是嫉妒我自創的絕活!」徒弟不服。
「不罰?不罰你永遠是下三濫。你練的都是些什麼東西!你那是唱戲?你那是出賣色相!老祖宗傳下來的都被你糟蹋光了。就這,你還想成角兒?做夢!」老師傅狠狠痛罵。
砰!
徒弟一下子面孔漲得發紫,將頭頂的水盆掀翻在地,緩緩起身,眼睛血絲密布。
「瞧不上我,你就瞧不上我吧!沒錯,你哪是想我成角兒,你是想找個小力膀,小催幫!小跟包!小腿子!小龍套!」
他歇斯底里地喊著。
「反了天了!放肆大膽,讓你胡說八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老師傅怒急攻心,手中竹板不要命的揮下。
每一次抽打,都在徒弟的身體留下道道清晰的紅痕。
徒弟緊緊咬牙,但身體仍直直杵在那裡,紋絲不動。
「還快給我跪下!」老師傅怒喝。
「師傅,永沒那日子啦!」徒弟一字一句地說著,緩緩轉身,最後深深看了老師傅一眼,轉身毅然決然地衝出了戲院的大門。
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頭。
老師傅竹板仍是高舉在頭頂,一時楞在了原地。
「小六兒……」
他輕輕喚了一聲。
但往日承歡膝下的兒徒弟這一次是真的離開了,再也沒有回應。
老師傅嘴唇哆嗦著,陡然怒聲罵道:「滾吧,走你的歪門邪道,跑一輩子龍套去吧!」
話音一落,一聲冷笑。
只見徒弟小六兒竟又從門外探進半截身子,陰測測地笑著,「老班主,您這話要擱在以前來說,我信。但現在,我卻偏偏不信。
世道變了,您這些都是老古董了,早該被掃進垃圾堆里。
今天,我陳六兒就要做出一個違反祖宗的決定。
我以後要再跑龍套,就對不起您的栽培!」
說罷,他推門而出,不見了蹤影。
「孽障!孽障!」老班主站在原地,連聲怒罵,手臂連著身子卻不由自主哆嗦起來。
這麼大的動靜早已驚動了他人。
生、旦、淨、末、丑,戲班的各個角兒都跑了出來,甚至有人臉上還畫著沒完成的半張臉譜。
他們面帶驚慌,唱戲了大半輩子,還從沒見到老班主如此痛心失態的模樣。
「班主,戲班的徒弟都跑光了,陳六兒是最後一顆獨苗了,也是你從小養大的兒徒弟。
現在連他也走了,以後這方家班該怎麼辦呢?」
花旦上前,細聲問道,憂心忡忡。
「心術不正,技藝再高又有什麼用?我還沒死呢!離了他陳六兒,我就不信戲班子就玩不轉了。」自己一舉一動都被眾人看在眼中,老班主深吸一口氣,強行平靜下來,知道現在不是只顧發怒的時候。
世道大變,人心不古。
老祖宗傳承下來的東西都快被世人丟棄得七七八八了。
傳統戲劇班子被人視為老古董更是難以維持。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慌。
若他這個班主都扛不住了,這方家班子才真的要垮了。
「還愣著幹什麼?只要我還在,這方家班的天就塌不下來。接著練功,接著唱!」
老班主大聲道,群角們相視一眼,這才將信將疑地回去練功去了。
「咿呀……」
方家班內又響起了往常吊嗓拉調之聲,鑼鼓齊鳴。
但不知為何,憑空多出了許多淒切落寞之音。
第二天,照例又是戲班登台的日子。
「這……」
看著空空如也的戲院,連老鼠都沒一隻,方家班眾人干站在戲台上,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都沒人了,這戲還唱嗎?
「還愣著幹什麼!戲比天大的老規矩都忘了?當初入戲班的時候,我是怎麼教你們的!」老班主咬牙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八方聽客,一方凡人,七方鬼神。開嗓不能停,唱於鬼神聽。」
「是,班主!」群角強行提起精神,拉開身形,先是鑼鼓齊奏,隨後紛紛登場。
但偌大的一台戲,眾人協作,仍是肉眼可見的有氣無力。
似乎戲的精氣神都溜走了。
「班主,不好了!不好了!」大戲剛剛開場,才無波無瀾來到第二幕,外面就有人驚慌跑了進來。
「什麼事,這麼驚慌?不知道戲一旦開嗓,發生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擾嗎?」老班主守了一輩子的規矩,見到有人在眼皮底下破壞規矩,頓時怒了。
「老班主,你聽我說!那陳六兒不知從何處抱上了晉國公二公子的大腿,組建了一個陳家班,全由俊男靚女組成,香艷逼人,方圓十來個街坊的新老顧客都被吸引去了。」來人氣喘吁吁道。
「那晉國公二公子可是洛京有名的龍陽君啊!這陳六兒真是不知廉恥!」
「以色侍人,梨園敗類!」
「我們是戲子不假,但不是妓女!」
「老祖宗在墳墓里知道了,非要從棺材裡爬出來不可!」
「今天我們非要幫老祖宗清理門戶不可!」
……
方家班中一聽,頓時徹底炸了,一個個卷著袖子就要衝出戲班去。
「停下!」突地一聲大喝,眾人不禁停下腳步。
只見戲台上老班主須鬢怒張,喝道:「我還死呢?這方家班還輪不到你們做主。他陳六兒要作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們還能攔著?
你們忘了,戲比天大。我們是手藝人,不是街上的流氓土匪。
憑的是功夫,本事,玩藝兒,不是打架鬥毆,爭搶好勝!
他陳六兒還沒出師,即使出了師又如何?
他陳六兒做了孽,方家班子就活不下去了?
戲在人在,戲亡人亡。
你們給我回來,繼續唱!
」
老班主連聲怒斥,每說一句,戲班群角頭就低下去一分。
而此時老班主早已高高站在台上,霍然開嗓:「若這一曲良音難譜,我便嘆句人心不古。這蓋世英雄,滿朝文武,百年後也依舊是幾兩黃土……」
到最後,他怒目圓睜,眼角含淚。
群角對視一眼,紛紛而上。
「說什麼豪氣正凜,說什麼官從一品。
我寄壯志天不允,豈容初心蒙了塵。
奏一曲,與君歌,定風波,天地闊……」
台下無人,冷清寂寞,但台上之聲,越發壯闊,更有豪情沖天,儘是悲壯之意。
之後的日子,一切照舊。
吊嗓、練功、登台、唱戲……
按照以往的節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但戲班內的日子卻一片冷冷清清,沒了半點人氣。
不遠處陳六兒的陳家班一日勝過一日的紅火。
而這曾經熱鬧地被人踏破門檻的方家班,大門上早已滿是灰塵,就好像一件落後時代的老古董要被掃到故紙堆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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