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青幣》(前篇)(2/2)
兩位審路橋的都說了,站在門口跑腿的燕子也開口道:「我十六了,才來的衙門,當捕快,從小幫著阿爹種田,有把子力氣,不識字。」
「成,也算是有個數據對比,大家的都不太一樣,那麼我說說我的。」路橋說完又喝了一口。
「你這是酒?你們怎麼給犯人喝酒?」後來的燕子此時才反應過來,有些不解。
「能問出點什麼才重要,管他喝的是什麼,總比他幾個時辰不說話要強。」三哥解釋道。
路橋點著腦袋:「那麼我說說我?我父親是個姓王的落魄書生,可能有那麼一點才華,但趕考是沒機會了。鎮上做醬園生意的路員外想選個金龜婿,鎮上只要是還未娶妻的都去了。」
「事情成了?路員外家的小姐就是你媽,姓王的落魄書生?你姓路,可你父親姓王?」燕子詢問道。
「聽話聽一半,聽不出來是入贅。」三哥拍了怕小六的腦袋。
「員外開明,讓小姐自己選。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就看上了我父親。我出生之後不久家道中落,姥爺想我把做醬的本事學去,別說我們家的醬油拌飯加豬油是真的好吃,確實如果老老實實走正道說不定能復興家業。可我父親卻想讓我試試,看看能不能金科高舉。」路橋再度解釋。
「顯然是沒有對吧?不然你早在朝為官了。」燕子反應過來。
路橋點著腦袋:「沒錯,我本來就不是讀書的料。不過讀書也給了我不少好處。我從三歲開始就被父親讓我讀書,但姥爺就會偷偷告訴我怎麼做生意。因為看了書,所以一直以來心裡都是士農工商,除了入朝當官,就是當兵,其次就是種田、務工,而商人是最賤的。這就是書里的知識,也是父親的想法。若不是父親哪頭都占不到,也不會入贅不是?」
幾位聽著居然點起了頭。
路橋再度長嘆一聲:「我們路家的泡菜醬油忽然就不吃香了,願意也很簡單。無商不奸,可我姥爺確實不是奸商。最好的大豆出最好的醬油,新鮮的蔬菜泡成泡菜。靠著本分積攢下來的生意,確實富裕了一段時間。但很快就被奸商幹下去了,再也沒有起來。」
「贏不了人家?也不至於輸得那麼慘吧?」小六的手裡的筆記一刻沒停。
「老百姓就不知道什麼好什麼壞嗎?還是說你姥爺的好只是你自己想的?」三哥不解地摘下了帽子撓著頭。
路橋冷笑著:「一個饅頭兩個銅板,用的是精面活水。老闆有心賣這個價,吃得人都說香。一條街就這一家店,把持著品質以為自己能吃一輩子。這時候隔壁開了一家,餿面髒水,饅頭出來都是髒不拉幾的。但送上齁鹹的榨菜,再一個個銅板兩個。平頭老百姓,早上就想著吃飽,怎麼選?四個銅板吃兩個白面饅頭,還是一個銅板吃兩個髒饅頭還能配著鹹菜。當然大部分人嘴裡都喊著,我肯定吃好的。但事實呢?」
「是啊,我一定吃好的。」燕子大喊道。
「未必,吃好的一個月要花一百二十個銅板吃早餐。另一個三十銅板就搞定了,你們自己捫心自問。」三哥發現了裡面的問題。
小六此時點著腦袋:「持家最重要,幹活的老爺們或許會給自己買兩個銅板一個的白面饅頭。但一家不止自己一個人吃飯,一家三口加上老爹老娘。一分錢都能難倒英雄喊,所以吃得差又如何?恨不得一個饅頭掰細碎泡水一家人吃。」
小六說到這裡擦了擦眼淚,老三和燕子也就明白這是小六的心聲。
小六家貧,怕不是這些年也是怎麼過來的。但也就是怎麼過來的情況下,還有錢讓其六歲讀私塾。當然也明白,只為了山雞變鳳凰。金榜題名可就代表著光宗耀祖,但其實沒那麼容易。
先不說一年考試有百萬學子,但狀元、榜眼、探花選上的不過百人。裡頭的水怕是更深,落榜還能來年再考的有幾人?
這小六不是就來當了捕快,負責了文卷的記錄。
三哥大喊道:「別哭了,問話呢。」
小六強行眨巴著眼睛,讓眼淚倒流再度開口道:「你繼續說吧。」
路橋又是一口酒,之後緩緩道來:「就跟這位六哥說的一樣,大多數人為了吃飽情願選一個銅板兩個髒饅頭配鹹菜。所以奸商那邊人滿為患,天天都是長龍。老實人就想著,自己兩個銅板一個已經夠便宜了,對方哪來的這個利潤?但無奈為了賺錢,想著自己降價老百姓總能嘗出好壞。所以開始降價到一個銅板一個白面饅頭,也學著開始做起了鹹菜。」
「好貨降價,那麼差貨頂得住?」燕子思索著說。
三哥笑著:「這廝不是說了嗎?我們所賺的每一分錢,都是你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如果我們能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就不用在這裡當捕快了不是?」
小六點著腦袋:「好商人肯定是被針對了,一個銅板必須是原先的饅頭。不可能變差,過不了心理這關。肯定也不能變小來賣,老百姓不會認可。一銅板一個怕是已經在虧錢了,所以入不敷出倒閉了?」
路橋拍了拍手笑著:「聰明,但你們不知道。哪怕是奸商也在賠錢,一開始就在賠錢。哪怕是再臭的饅頭,一個銅板一個就是底線。奸商沒賣兩個人的饅頭就虧一個人的錢,這還不算上鹹菜。奸商肯虧本就是明白,對方也會降價。如果對方比自己更便宜,自己確實生意會受損,但不管如何對方再大的家業也會被拖垮。就這樣,生意還是奸商的好,無奈只能再降價,都開始一個銅板兩個饅頭加鹹菜。奸商的人開始變少,但每兩個月賣好饅頭的就連麵粉都買不起了。而見對方倒了,奸商就開始拉回正常價格,一個銅板一個饅頭,鹹菜也收一個銅板。」
「豈有此理!」三哥怒吼道。
「饅頭的事情應該不存在,你是想說你路家的醬園吧?」燕子此時抖了個機靈反應過來。
「這就是你嘴裡的複雜了我們不會懂,你就說得簡單一些?」小六詢問道繼續記錄著。
路橋冷笑了一聲:「是的,你們都說對了,算數也要從一二三學起,才能有後續的百千萬不是?後面會越來越難,不然我怕我就算說了自己做了什麼你們也聽不懂。現在這樣就很好,三個學生聽我的課。路家的家底就是這樣輸沒的,確實現實更加複雜一些,那時李家的醬園贏了,後來從工人到夥計還有配方都被對方偷走了。李家的醬園,是醬油兌水、是爛菜根帶蟲、是私鹽帶沙。兩家對比一個天一個第,不服是一定的,但李家也教會了我贏了就是贏了。我父親走了,姥爺一病不起。媽媽無奈只能出來做工,姥爺病死之前叫我去床邊。說路家就我這一個男丁,醬油的手藝雖然被偷了,但對方用的是糙料,只要用心做好料從頭再來就有機會。姥爺說完,給了我一疊銀票。那是家裡最後的錢,叮囑我先離開新葉往南走從頭再來。」
「你肯定沒聽你姥爺的話,否則也不會被我們抓來。」燕子說完從旁邊搬了個板凳坐下,全當聽說書的。
小六伸手翻開了路橋顫抖的手,看著手指縫隙內的裂紋和厚厚的角質層:「他聽了,手糙的就是做工做的,而且你現在不喝酒手抖的毛病怕不是就是當時留下的?」
「我說是我酒喝多了,不喝才抖你信嗎?」路橋又是一杯,從酒罈拿出到現在已經不下十口了。
正常人怕是早就醉了,而路橋卻好像越喝越清醒似的。
三哥此時也沒太看懂,甚至懷疑小六打的不是酒是水。抓過路橋的竹勺,自己打上一口,聞了聞、舔了舔又喝了一口嘟囔著:「你這人難不成真像你說的,醒著的時候是鬼,醉了才像個人?」
「三位,第二個問題。你們有兒子,孫子,你們會讓他們繼承父業嗎?三位捕快,會讓自己孩子當捕快嗎?」路橋再度詢問道。
燕子搖著腦袋:「我沒讀過書,要是我老的跑不動了。兒子接我的班不是挺好?」
「愚蠢,當然是去讀書了。君臣之外就是士農工商,當不了皇帝還不能當官了不成?」三哥大喊道。
「三哥,你醉了。別那麼大聲,外人聽見不好。我覺得當然是因材施教,但實在不行接我後塵又何妨?」小六子提醒道。
「我父親要是有你們的想法,我也不至於成為現在這樣。我父親並不知道姥爺給了我一筆錢,姥爺也明白要防著我父親。父親見我不是學習的那塊料,也明白路家沒辦法再支持我登科也就走了。」路橋又是一口長嘆了一口氣。
「這還是人嗎?」小六罵道。
「我懷疑醬園的資料漏了你爹有一份參與。」燕子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三哥倒是跟路橋對飲起來:「我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跟狐狸精跑了。可我娘不怪他,我娘說他是個英雄,如果他真實英雄,教我一招半式也不會在這裡當差了。可能早是武將了,我情願為國捐軀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