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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亞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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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那真是個暴脾氣,性子也比較直,偷聽這種事,也不是他的作風,聽到這話,直接就走了進去。

那門口的閹人都來不及通報。

入得殿內,孟子吃得一驚,殿中就兩人,一個魏惠王,一個半大的漢子,難道方才口出妄言的竟是這個半大的孩子。

這...!

這要跟個小娃計較嗎?

孟子心裡也在犯嘀咕。

「是孟先生來了。」

魏惠王趕緊俯身,行以揖禮。

孟子拱手回得一禮。

「先生請坐。」

待孟子坐下之後,魏惠王便向他介紹道:「這位乃是來自濮陽周濟,周先生。」

周濟?孟子暗自皺了下眉頭,這好似在哪聽過。

魏惠王又補充道:「正是這位周先生在那濮陽推行仁政治國。」

孟子恍然大悟,不禁打量著姬定,心中有些鬱悶,第一個說服君主仁政治國的,竟然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

這真是......!

很沮喪啊!

姬定拱手一禮,恭恭敬敬道:「周濟見過孟老先生。」

孟子點點頭,旋即就直接問道:「適才我走在廊道時,聽聞二位正在議論我。」

魏惠王與姬定尷尬地相視一眼。

孟子道:「背後才敢言人是非,乃小人也。」

魏惠王忙道:「先生莫要誤會,寡人可沒有說先生的是非,是...是...。」

手悄悄指著姬定。

是他!

是他說得。

跟寡人沒有關係。

姬定點點頭道:「不錯,晚輩方才建議大王可聽先生之言,但不可用先生之人。」

孟子問道:「此話怎講?」

姬定道:「先生之言,可謂是治世之寶典,但拜先生為相邦,就只有兩個結果,要麼先生失敗,要麼國必亡矣。」

國必亡矣?孟子心中大怒,你這話說得,我今後還出去就業嗎。但他也不是那種不講理之人,恰恰相反,他是很講理的人,問道:「這是為何?」

開始了!

魏惠王吃著早就準備好的點心,擺出一副看戲的架勢。

姬定沉吟少許,問道:「敢問老先生,假如有一條河流決堤,若不派一人去堵住這個缺口,這洪水將會泛濫至整個村莊,牽連到上百條人命,先生會如何做?」

說完他又補充一句道:「假設只能用人去堵,先生可別說用牛、豬去堵。」

孟子聽得哈哈一笑,道:「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我若是其中一個村民,那我必上前去,但若我肩負著村民逃生之重任,那我亦會選出一人去堵住缺口。」

魏惠王點點頭,又瞧向姬定,只見其笑而不語。

孟子問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姬定道:「若是老先生作為一個先生,這麼說自然沒錯,但如果老先生作為一個相邦,這麼說,那就是大錯特錯。」

孟子問道:「此話怎講?」

姬定笑道:「如果讓管仲、商鞅來,他們會選出十人去堵住那個缺口。」

魏惠王納悶道:「不是說一人就可以堵住嗎?」

孟子稍稍一怔,又打量下姬定。

姬定點點頭道:「是一人就可以堵住,但是作為君王,作為相邦,在這存亡之際,必然是要做到萬無一失。」

孟子突然看向一旁看戲的魏惠王,問道:「何許管仲、商鞅,大王不就在這裡嗎?問問大王便知。」

魏惠王瞅著他們二人,不對呀!寡人是來看你們自相殘殺,怎麼這一開始又懟到我頭上來了。他搖頭道:「這...這寡人不知道。」

姬定笑道:「這我們可舉例,大王在位這麼多年,看看是不是有許多政令都乘以十。」

魏惠王想了想,道:「寡人興許會...會派十個人去。」說話時,他用透著威脅的眼神,瞥了眼姬定,你小子可別舉例,這一舉例,那就沒完沒了。

孟子捋了捋鬍鬚,道:「這一人就可堵住,大王偏偏要選擇讓十人去,你這與謀財害命又有何區別?」

魏惠王做不得聲。

老頭真可憐。

姬定笑道:「在我看來,這國君分三等,暴君、昏君、明君。」

孟子問道:「有何講究?」

姬定答道:「就以這故事為例。暴君,他生性殘暴,他有可能派更多的人去堵。昏君,是真不知道,可能派五十人去賭,亦可能派一人前去。而明君,那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假借臣子之口,行不仁之事。」

這小子可真是有些意思。孟子呵呵笑道:「大王顯然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如此看來,大王真乃明君也。」

姬定點頭道:「正是。」

明君?懂我!魏惠王呵呵笑道:「哪裡!哪裡!」可話一出口,他突然驚醒過來,你們兩個這是狼狽為奸諷刺寡人,揣著明白裝糊塗,借臣子之口......!

豈有此理!

魏惠王漲得老臉通紅,這戲看得代價太大了。

此話一出,三人心裡都清楚是怎麼回事。

孟子不管魏惠王,向姬定問道:「難道你認為是這對的嗎?」

「這是錯的。」

姬定道:「故此我才建議大王要認真聆聽先生的告誡之言,但萬不可讓先生來治國,而原因就是先生是不可能會讓十個人去堵。」

孟子道:「既然是錯的,卻要用之,道理上就說不通。」

姬定笑道:「我與老先生講個故事。」

孟子聽得一樂,這可是他最為擅長的,點頭道:「你說。」

姬定道:「曾今有一個國君,他率領子民,擊敗了屢屢來犯的北戎部落,並且將這個部落的首領,以及身邊的臣子,統統都殺了,唯獨留下一個半歲大的嬰兒,不知二位以為......!」

「寡人不知。」話都沒有問完,魏惠王便是哼道。

你們兩個壞人,十句話,九句話藏著陷阱,誰答誰SB。

孟子不能不答,他甚至都已經猜到這故事的下部分,但他也著實不忍親口說出對一個嬰兒下殺手,於是道:「這嬰兒什麼都不知道,到底是無辜的,又怎能痛下殺手,可帶回去,好好教育,使他成為一個正直的人,甚至可藉此消弭兩國的恩怨。」

姬定拱手道:「老先生心懷仁義,令晚輩欽佩不已。確實,這嬰兒令那位國君生了惻隱之心,於是他就留下了那個嬰兒,並且收為義子,從小就培養他,可惜天底下就沒有不透風的牆,等到那嬰兒長大之後,還是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於是他想盡辦法報仇雪恨,而最終他成功報仇,並且還屠殺了那位國君數十萬的子民。敢問先生,這位國君他是對,是錯?」

孟子知道這種問題萬不可回答,怎麼回答都是錯的,道:「我也與你說個故事,有個國君非常擔心別人謀朝篡位,於是他派出許多密探,偷聽那些大臣們有沒有被後議論他,但凡有議論他的人,他都是斬草除根,是一個不留,你認為這國家還能夠興盛嗎?」

面對這種怎麼回答都是錯的問題,其中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問他一個類似的問題,推給對方答。

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避重就輕。

姬定笑道:「在我看來,這隻因這個國君無能,明目張胆濫殺無辜,那是昏君、暴君所為,而明君所為,乃是殺人於無形之中,昏君、暴君是人殺了,國也亡了,而明君是人殺了,國家也興盛了,此乃二者又一區別。」

孟子豈不知對方是在避重就輕,我說得殺人,你說得是能力,他突然瞟了眼魏惠王,點頭道:「這話我只認同一半,確實,不少國君都是殺人於無形之中,就比如說這梁魏,外面成天餓死多少人,可國君卻每天大魚大肉,這牲畜多得都吃不完,但此絕非明君。」

魏惠王鬱悶極了。

這又扯到我身上來了。

他漸漸明白,自己不是來看戲的呃,而是來當靶子,心裡後悔沒有聽惠施的勸告。

姬定笑著點點頭道:「這便是不能重要先生的原因所在。」

孟子問道:「此話怎講?」

姬定道:「先生是否知道,如果國君將自己的牲畜和糧食、綢緞都分給那些吃不飽的子民,結果會是什麼?」

孟子問道:「是什麼?」

「那就是死更多的人。」

「此話怎講?」

姬定道:「牲畜、糧食、綢緞皆是一個國君的統治基礎,這個基礎要是沒有了,國君還拿什麼統治,這世道只會越變越亂,死得人只會越來越多,這就是為什麼,即便外面許多子民餓死,但再英明的國君仍將自己食物分享給那些富裕的人,而不是那些子民。

其原因很簡單,因為國君的食物只能救濟一時,真正能夠讓子民脫離苦海,乃是治國之道,而治國之道是出於人才,故此英明的國君是拿更多的錢求人才,只有愚昧的國君,才會將自己財物分給那些挨餓的子民。

統治者必然是虛偽狠絕的,因為統治者要以大局為重,要以長遠為重,而老先生你過於仁義,眼裡就容不得沙子,對於統治者而言,仁義是必不可缺的,缺乏仁義,必將亡國,但如果仁義成為唯一,那也必將亡國。」

孟子直搖頭道:「若不以仁義為先,那必是暴君,依你所言,任何一個國君都能夠以此為由,來為自己殘暴不仁開脫,當殺人殺多了,也必然會變得麻木不仁。

另外,你說國君拿著錢去招人才,而不應該救濟那些挨餓的子民,但若是這人才能夠心安理得的收下這錢,先圖自己一時安樂,不顧子民之死活,那這種人才不要也罷!」

「老先生言之有理,是這麼回事。」

姬定點點頭,又道:「再回到之前那個問題,一人,還是十人。老先生肯定是派一人去,但是國君相邦肯定是派十人,但這是殘暴不仁嗎?那我們就要問,統治者為何要派十人去,說到底他還是為了救更多的人,他不是說要害那無辜的九個人。」

孟子道:「為了救人?我看是為了他的統治地位吧。」

姬定搖頭笑道:「老先生言之有理,因為國君知道,死十個人是不會威脅到自己的統治地位,但若死一百個人,那麼這個國家就亡了,可見他明白他的統治是基於子民,他這麼做,是為了自己的統治地位,故此他要確保更多的人萬無一失。

什麼是萬無一失,再說回那個嬰兒的故事,其實留下那個嬰兒,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不會造成任何威脅的,最終嬰兒能夠復仇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及微,可一旦成功,那就是賠上數十萬的子民。一個無辜的嬰兒,一個微乎及微的可能性,以及幾十萬的子民,但凡是統治者,每天都在做這樣的抉擇。」

是的!

就是這樣的。

魏惠王身為國君,頓時感動地看著姬定,說得可真是太好了,太懂寡人了。

孟子正欲開口時,姬定搶先一步,道:「其實還有第三個選擇。」

孟子疑惑地看著姬定。

姬定道:「第三個選擇,就是孟老先生。」

孟子這回就有些不太明白,問道:「此話怎講?」

姬定道:「在沒有孟先生的情況下,就是一個人,十個人的選擇,但若是有孟先生,那便是一個人,五個人,十個人的選擇。」

孟子當即反應過來,問道:「就不能還是一個人和十個人的選擇嗎?」

姬定搖搖頭道:「先生的考慮,是出於仁義,而國君的考慮,事出於統治,既然死十個人和死一個人差別不是很大,那國君必然還是派十個人去,但若有孟先生的諫言,國君可能就只派五個人前去。」

孟子聞言,心裡泛酸啊。

姬定這一句話,可真是說到他心坎上了,其實事實已經證明,他就是窮盡一切辦法,但也就只能救五個人,救不了九個人。

原因就是大家出發點不一樣,他是為仁義,國君是為統治,中間有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姬定又道:「如果老先生成為相邦,是連五個人都救不了了。」

「為什麼?」

孟子問道:「為什麼不是我改變它,而是它改變我,為什麼你不說我若成為相邦,是可以救得九個人。」

姬定道:「適才我說了,國君、相邦每天都做一人和十人的抉擇,老先生可以救一回,可以救兩回,可是老先生,你能夠確保,每一回就能夠精準到不多傷害一個無辜的人嗎?可只要錯一回,那就是人死國亡。

而老先生如今之所以能夠教訓各國國君,只因為老先生您一生光明磊落,事事無愧於心,但是每一個國君,都傷害過無辜的人。

但若老先生成為相邦,那麼結果就只有兩個,要麼老先生堅持信念,可這麼一來,也必然失敗,從古至今,就沒有一個成功的相邦手裡不沾無辜人的鮮血,只要有一個無辜的人因老先生的政策而死,今後先生說得每一句話,就都是虛偽的。

可若是老先生成功勝任相邦,那先生就丟掉了人格,丟掉了靈魂,也丟掉了第三個選擇,丟掉了那五條人命,故此只要老先生出任相邦,那不管怎麼做,都是失敗。」

孟子又豈不知其中道理,他一直在做的事,其實也就是救那五個人,而不是九個人,只不過他喊得是救九個人的口號,政治之事,亦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這萬變不離其宗啊。

只不過他這一上來,就被姬定給逼到這條路上,他不能說自己是要救五個人,如果他這麼說的話,可能只能救一個人,他一定要堅持自己救九個人的口號,他才能夠救五個人。

既然對方看得如此透徹,孟子也不想跟他抬槓,畢竟這是孟子,不是莊子,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救不了九個人。

姬定又道:「老先生是我非常敬佩的人,老先生的治國之道,對於每一個君主都很有用,都是警世之言,任何一個國君都應該傾聽老先生之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能明白此理,方可長治久安啊!」

孟子錯愕道:「我從未過這話。」

不,是還未說,天啊!姬定訕訕道:「這是我對老先生思想的一個總結。」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孟子撫須念得幾遍,越念越是喜歡,呵呵笑道:「你這總結得比我說得可都要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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