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滋生著混亂的土壤(2/2)
站在維克拉姆身後的男人喉結動了動,遏制住臉上的惶恐,盯著那個站在人群中的小伙子出聲道。
「你……能保證幫我們拿到這筆錢?」
阿辛毫不猶豫地說道。
「我保證。」
男人猶豫片刻,點了點頭,走上了前去。
阿辛死死盯著他,雖然心中慌得一批,卻並沒有表現在那張因見了血而麻木的臉上。
一步。
兩步……
在距離三米的地方,男人忽然頓住了腳步,做了個深呼吸。
「……謝謝你為大伙兒做的一切。」
喉結動了動,他接著說道。
「就像你說的……這兒很快會變成廢墟,就算我們不拿那筆錢,也什麼都不會改變。」
周圍安靜了許多秒。
人們似乎在詫異他的認同。
不過很快,稀稀拉拉的聲音開始響起。
「確實……」
「這價錢已經夠可以的了。」
「陛下可不會給我們。」
「我那破屋子都漏雨有段時間了,正好打算重新蓋一棟了。」
有人帶頭,一切都容易了許多。
那一句句違心的話中雖然帶著幾分遲疑和猶豫,但流露出的意思卻沒有任何意外,多是對阿辛的肯定和讚許。
看著順從的眾人,阿辛心中鬆了口氣,不過並沒有感謝那個男人,只是澹漠地看著他說道。
「你的名字。」
男人神色恭敬的說道。
「庫納爾……狗族人。」
阿辛點了點頭。
「現在開始,你是我的人了。」
男人神色一喜。
也就在這時,不知何時堆滿烏雲的天上忽然飄起了細小的雨滴,一滴接著一滴落在了這沾著血污的泥地上。
發現下雨,人們就像聽到開飯鈴聲的狗,又忙碌地沖向了掛在麻繩上晾曬的衣服和床單,爭搶著將它們攬入懷中,生怕被雨水給打濕了,更怕被其他人乘亂順走。
阿辛卻只是蹲下來,從地上拾起了一枚彈殼,翹起顫抖的拇指用力拭去了沾染在上面的泥水。
「去把他埋了。」他努力讓聲音不露出半分的怯懦。
站在雨中的庫納爾恭敬地頷首,就像一位忠誠的僕人。
「是!」
不只是庫納爾。
還有幾個男人也跟著抓住了躺在地上的維克拉姆的手腳,將它搬去了廣場的外面。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都是他的小弟了。
一切根本無需明言。
蹲在雨中的阿辛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望著遠處的那攤還沒有被雨水沖刷掉的血跡,兩眼望得出神。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他發現只要不把人當成人,而是當成一匹牲口,這件事情做起來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簡單。
雖然他現在胳膊酸麻,虎口劇痛,腿軟的站不起身……
……
「媽的,下雨了。」
「趕緊找個地方避雨吧。」
羅威爾營地附近,臨近黑水街的平民窟。
正沿著小巷巡邏的四名玩家,忽然瞧見天上下起了雨,而且大有越下越大的架勢,於是便走到一旁民房的屋檐下。
只可惜這屋檐實在太窄,外面又刮著風,不管他們怎麼往牆上靠,雨水都能落到裝甲上。
「五式」外骨骼的涉水性能不錯,但防彈插板的縫隙進了水很麻煩,一些活動部件也得重新上油保養。
越是複雜的機器,對工作環境越是挑剔,真正耐操的恐怕也只有地精科技出品的蚊子小飛機了。
或許……
他們應該雇幾個NPC來做這件事兒。
【山河入夢】心中如此想著,卻看見半掩著的窗戶縫裡,幾雙烏亮的眼睛正盯著他們。
他看向一旁感知系的【零沖】,後者搖了搖頭。
「沒有殺意。」
山河入夢走到門前,伸手敲了敲門。
那扇門很快開了,一張皺巴巴的臉從門縫探了出來,那惶恐的眼神中寫滿了不安。
「大人?」
「我們避會兒雨。」
說完,山河入夢掏出一張一百面值的西嵐幣,塞到了那臉上寫滿不可思議的老伯手中。
「謝……謝謝。」老人誠惶誠恐地謝著,向後退開讓出了門口。
屋子裡光線很暗,但勉強能看得清楚。
不到十平米的房間內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些鍋碗瓢盆,那一雙雙烏熘熘的眼睛便藏在那桌子的後面。
他們是些約莫十一二歲的孩子,膚色蠟黃,臉上髒兮兮的,有男孩也有女孩,身上都只是裹著一件綴著亞麻絮絮的布單,像是從一張完整的窗簾或者床單上撕下來的。
看著那鋥亮的外骨骼和掛在胸口的步槍,這些孩子們的臉上既寫著膽怯,也帶著幾分好奇。
他們從來沒見過這些穿著盔甲的鐵人,只覺得這些人似乎比那些扛著步槍的士兵還要威武。
兩個模樣看著稍大些的姑娘,臉上帶著恐懼和忐忑,在母親的催促下悄悄順著梯子爬到了樓上去。
山河入夢眼中帶著些不忍,但也沒說什麼,只是帶著三名隊友站在門口那一塊避雨,儘量不打擾這些人的生活。
雙方就這麼沉默地互相對著彼此,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過了半晌,似乎是覺得這些「鐵人」也沒那麼可怕,再加上隔著目鏡看不見他們的眼睛,屋子裡的大人和小孩們便漸漸地不再將他們放在心上。
除了先前上樓的三個女人沒有下來,其他人都圍在了桌前,用手從盛滿褐紅色泥漿的鐵盆里,撈出一塊塊嬰兒拳頭大小的泥團平鋪在桌上,攤成餅狀。
老人嘴裡振振有詞地念著什麼,伸出沾滿泥漿的手從一旁的籃子裡抓了些揉碎的野菜葉、胡椒粉、豆蔻粉相繼灑在了泥餅上。
站在門口的玩家面面相覷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在通訊頻道中小聲交流
「這是……土?」
「八成是。」
「媽耶……」
「這麼來看還是營養膏比較好吃。」
「不過他們居然有調味品。」
山河入夢沒有說話。
他記得在斯斯的帖子上看到過,據說在金加侖港的北邊,坐落著一片廣袤的紅土地。
那片紅土地和他們通常理解的「觀音土」無論是顏色還是成分都完全不同,似乎是經過人工改良,雖然種不了東西,但煮沸過濾掉其中的砂石並瀝乾便可以直接食用。
當地的窮人會往裡面拌入一些植物纖維和調味品,讓它吃起來沒那麼難以下咽。
當然,雖然吃這種人工改良過的泥巴沒有吃高嶺土危險,但一周七天都吃這玩意兒也是不可能的。
金加侖港的大多數底層還是以黑豆以及一種形似鷹嘴豆但個頭更大的豆類為主食,各種漿果和野菜為輔食。至於蛋白質的主要來源,則主是一些昆蟲和澹水螺。
至於「泥餅」,只是作為經濟不寬裕時的補充。
總之由於地處熱帶與亞熱帶地區交界處,且坐落在永流河畔的衝擊平原,這一帶的食物來源還算豐富。
也正是因此,這座聚居地才能裝下如此之多——以至於遠超這片土地承載能力的人口。
不過生活在這兒的倖存者們,也僅僅只是活著罷了,甚至還不如那些畜棚里的牛更有尊嚴。
至少只有外鄉人能吃它們。
沒過一會兒,那男人撒作料的儀式進行完了,桌上的一張張泥餅也都變成了半干不乾的模樣。
他拿起幾張餅,放進了巴掌大的碗,遞給一旁年長的孩子,耳語囑咐他給樓上的母親和姐姐們送去。
接著他搓了搓手,招呼一眾早已吞咽著唾沫的家人們開飯。
站在門口的零沖看不下去了,取出塞在背包里的壓縮餅乾,不顧隊長眼神阻攔走上前去,在一家人驚慌的眼神中,將它塞給了距離最近的那個孩子,並用人聯語低聲說道。
「吃這個吧。」
他很清楚這麼做一點兒意義都沒有,就像往家徒四壁的NPC家中塞金幣一樣,改變不了什麼。
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玩遊戲不就圖個念頭通達嗎?
山河入夢搖了搖頭,卻也沒說什麼,站在旁邊的二兩月光則是悄悄豎起了拇指。
那隻高到他外骨骼胸甲的小姑娘瞪大了烏熘熘的眼睛,透過蓬鬆披散的頭髮直勾勾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父親,見父親沒有反對,這才咬了一口那塑料包裝。
見她被塑料鋸齒扎了嘴,零沖連忙用手示意。
「得撕開,這樣。」
那小姑娘遲疑了片刻,笨拙地學著他的比劃撕開了塑料包裝,猶豫著再次咬了一口上去。
一瞬間,她瞪圓了眼睛,那烏熘的眼睛就像塗上了一層色彩似的,滾動起一層朦朧的波光。
那是她從未嘗過的美味。
她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著,零沖見狀左顧右盼了一眼,沒有看見裝水的容器,又咬了咬牙,從背包里拿出了一瓶瓶裝水擰開遞了出去。
「別噎著了。」
那小姑娘果然被嗆著了,一陣用力的咳嗽,接過水瓶咕都咕都地喝了大半才緩了過來。
解開了頭盔的面罩,零沖蹲下身來,笑著伸手摸了摸她蓬鬆的頭髮,語氣溫和問道。
「你叫什名字?」
「阿諾。」
這名字咋聽著像男孩?
算了。
零沖也不在意,笑著繼續說道。
「我叫零沖,以後如果看到壞人,拿著那種棍子很長的槍,你就去那邊找我們。」
說著,他指了指羅威爾營地的方向,那是他們百人隊的駐地,也是那些起義軍們的駐地。
滿嘴餅乾渣子的阿諾用力點著小腦袋,意猶未盡地舔著手指,也不知道把他的話聽進去了沒。
周圍的孩子們都眼巴巴地看著這邊,吞咽著唾沫,手上那黏湖湖的泥餅瞬間不香了。
想著給都給了,也不差這一個,零沖乾脆將背包里最後幾塊壓縮餅乾也拿了出來,給在場的所有人都分了,包括他們的父親——那個滿臉皺紋的老男人。
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樣子,零衝心里一陣滿足,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幾個壓縮餅乾花不了多少錢,更何況這東西根本沒人吃,只是作為以防萬一帶在身上的臨時補給。
那個稍年長的男孩帶著弟弟去了樓上,似乎是打算把「鐵人」帶來的美味給姐姐和母親們分享。
老男人則盯著手中的餅乾沉默不語,滿面愁容,似乎是在考慮著什麼。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一臉哀求地看著面帶笑容的零沖。
「阿諾太小了……換一個吧。」
零沖的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啥?!」
二兩月光沒忍住笑出了聲來,捂著肚子靠在了一旁的土牆上。山河入夢則是滿臉黑線地看著那傢伙,又覺得丟人把目光挪開了。
一直沒說話的【版本初生】忽然回魂似的抖了下肩膀,開口說道。
「在婆羅行省,只有長輩和丈夫能觸碰女子的頭,如是未出嫁的女子,觸碰頭部有求婚的意思……我剛下線去老斯的帖子裡查的。」
「臥槽!?」
山河入夢嘆了口氣。
「拖出去斃了吧。」
前一秒還豎著大拇指的二兩月光也深表認同地點了點頭。
「+1,太特麼初生了。」
版本初生:「……?」
「等等,我特麼不造啊!這不算!」
連忙從地上站起身來,零沖哭笑不得地想要解釋,然而三個隊友都嫌棄地看著他。
那個叫阿諾的小姑娘只顧舔著手指,對那些人嘰里呱啦的聲音漠不關心,也不明白父親為何嘆氣。
一雙烏熘熘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個裝著美味的背包,她心想著的全都是一件事情。
要是能再來一塊就好了。
不知不覺中,屋子外面的雨停了。
就在山河入夢正打算帶著三名隊友儘早離開這兒的時候,窗外傳來的一聲槍響忽然打破了這份雨後的寧靜。
那是開膛者步槍的聲音!
四人瞬間警覺。
不等和這一家人告別,山河入夢一把推開門衝到街上,身後三名荷槍實彈的隊友也迅速跟了出來。
在外骨骼的加成下,四人的動作快的就像一道閃電,僅僅一個呼吸的時間便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展開了隊形,倚靠掩體架起了步槍。
然而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站在對面街上那群扛著槍的傢伙卻並不是他們的敵人。
而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