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共鳴(2/2)
她努力撐起了身子從那台冰冷的休眠艙上緩緩飄起,向那個陌生的機器人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請幫幫我.……有人要殺我們不只是我們,很多人都會死……」
對手是已經控制了整艘星艦的「天人」,協助她的燃燒兵團又幾乎全滅,陷入絕境的她幾乎都要——甚至已經放棄了。
和夜十想像中的不同,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多麼強大的人,更談不上有多堅強。
她僅僅只是一個在專業領域上頗有天分、而且又受過良好教育和培訓的普通人而已。
她用僅剩的力氣將昏迷的夜十拖進休眠艙,並不是什麼深思熟慮之後的布局,僅僅只是希望「天人」看在夜十是避難所居民的份上留他一命。
她知道這種想法很幼稚,但還是忍不住這麼安慰自己。哪怕活下來一個也好.……
而就在她即將陷入沉睡的時候,一根救命的稻草忽然飄到了她的面前。而也正是這根稻草,讓她猛然間意識到自己並不孤單,心中又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還沒有結束。 她還沒有死! 他也是.……
看著從休眠艙上飄起的姑娘,小考拉輕輕點了下那滾圓的身體,用溫和的電子音說道。
「我就是來幫你們的。」
說罷,它轉過了身子,同時向她伸出了一隻機械手。「抓住它,跟在我的身後.……」
「在鬼抓到你們之前。」和幽靈的賽跑開始了。
這將是一場橫跨兩個世紀的接力,而那位來自215年後的選手,已經從227名戰友的手中接過了這場接力的第一棒。
握著小考拉的機械手,蔣雪洲緊緊跟在它的身後,穿梭在那漆黑如深井一般的走廊。不知道為什麼。
她明明是個怕黑的人。
尤其是這種幽閉狹窄的黑暗,僅僅是待在裡面就能嚇得她挪不動腿,更不要說這艘星艦里還藏著一隻拎著刀的惡鬼。
然而此刻,她的心中卻意外地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甚至任由那個自稱小考拉的傢伙將她帶向未知的前方。
她明明是第一次踏入這片墓穴,卻有一種很久很久以前已經來過的即視感。這就是……所謂的「感知」嗎?
以前夜十總是和她吹牛,說自己能夠預感到即將發生的危險。
對於那種無法用科學來解釋的事情,她素來是抱著懷疑的態度,然而此刻這份懷疑卻又不禁動搖了起來。
或許那並不是科學無法解釋,只是現有的理論還無法將其覆蓋.就比如現在。
冥冥之中的直覺告訴著她,搞不好「新的理論」就在她的面前。
就在她思索著這其中的奧秘的時候,飄在前面帶路的小考拉忽然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如果你害怕的話可以告訴我,我的主人為你準備了幾首歌。」
「.……還是別吧,這時候突然放音樂怪嚇人。」蔣雪洲縮了縮脖子說道。「是這樣的嗎?那好吧,看來我的主人做了一件多餘的事情。」
看著那滾圓的金屬身子,蔣雪洲緊張地問出了在自己心裡憋了許久的問題。「我們.……這是要去哪?」
小考拉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去最近的數據接口,我需要你駭入這艘星艦的曲速引擎。」
「駭,駭入這艘星艦的曲速引擎?!」蔣雪洲瞪大了眼睛,「你的主人.……是認真的嗎?!」這可是人聯的飛彈巡洋艦!
雖然她也挖過一些人聯空天軍的祖墳,但駭入一艘飛彈巡洋艦的曲速引擎多少還是異想天開了點。
仿佛猜到了她會驚訝,領在前面的小考拉溫和的笑了笑。
「別擔心,我們在曲速引擎上為我們的對手準備了一個驚喜.……放心好了,超空間航道的啟動坐標和目的地坐標已經計算好了,鑰匙已經插進了鎖眼,你只需要輕輕的扭一下,我相信這對你來說不難。」
聽到這句話,蔣雪洲總算鬆了口氣,小聲嘀咕著說道。「謝謝.……你們還怪貼心的。」
小考拉發出了金屬摩擦般的笑聲,那聲音就如音色變形的風鈴。「不客氣。」
「我的主人說……總不能讓我們的孩子獨自面對舊時代的幽靈。」
····.
就如小考拉說的那樣,它的主人和它主人的戰友們已經準備好了一切,而需要她做的僅僅是只是握住那已經插在鎖眼裡的鑰匙,然後輕輕地一扭。
伴隨著一陣地動山搖般的震顫,這座沉睡了兩個世紀的星艦就如同一頭甦醒的巨龍,在無垠的星空中發出了無聲的低吼。
一切就如計劃中的那般順利。
不過就在蔣雪洲即將斷開與數據接口連接的時候,「羅一」最終還是順藤摸瓜的找到了她,並朝著她清空了彈夾。
雙方在狹窄的走廊間爆發了戰鬥。
雖然獵戶號的太空戰鬥小組在數據接口的附近留下了不少裝備,但很遺憾蔣雪洲仍然不是「羅一」的對手,被一槍打中了腹部。
而某個身子滾圓的傢伙也不是戰鬥機器人,只能驅動磁控元件牽引著周圍的金屬殘骸砸向了羅一,掩護中槍的蔣雪洲撤離了現場。
或許那也是命中注定的一環。
它的主人並沒有告訴它未來會發生的事情,它也並不知道她會中槍。
在被羅一揪住腦袋之前它將通往下層甲板健身房的地圖傳給了那個成功逃脫的小姑娘。
那是雙子號的登陸艇與獵戶號巡洋艦相撞的事故現場。
那裡留著一台休眠艙,同時還留著最後一個能用的數據接口。不止如此。
那同時也是曾經攻破了這艘星艦艦載伺服器防火牆的數據接口!
她將用這柄插在心臟上還沒有拔出來的劍,完成對徘徊在這座墳墓里的幽靈的最後一擊!
就在剛才她藉助數據接口入侵曲速引擎的時候,攻破防火牆的數據包已經通過曲速引擎控制機房的緩存伺服器,上傳到她大腦中的仿生晶片裡了。
「引擎已經啟動了……請根據AR導引路徑前往地圖中的坐標,那裡有一艘登陸艇,登陸艇的駕駛艙里放著一台休眠艙……」
用應急膠布封住了太空衣的破口,蔣雪洲艱難地穿過了半掩著的艙門。聽到通訊頻道里的聲音,她來不及關心小考拉的情況,慌忙問道。
「接下來呢.……還需要我做什麼?!」
叮叮咣咣的響動順著艙壁傳來,緊接著通訊頻道中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響。「躺進去……將數據線插在腦機接口上.……然後什麼也不需要做,剩下的交給我們……就好。」
蔣雪洲茫然的問道。 「.……交給……你們?」這裡還有別人嗎?
通訊頻道中傳來斷斷續續卻堅定不移的回答。
「是的.……相信我們……我們不會讓你獨自面對最殘酷的未來。」那是它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段信息。
在冰冷的墓穴中沉睡了兩百多年,它終於完成了主人交代給他的使命。「為什麼?!」
掙脫殘骸封鎖的「羅一」發出了一聲怒吼,伸手擒住了小考拉的腦袋。
它一把扯斷了那簡陋到可笑的攝像頭和傳感器,接著揮出手中的鈦合金刀刃,將這台老舊的機器人一刀劈成了兩截。
看著那融入殘骸的垃圾,它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咆哮。「為什麼要和我作對!為什麼!!!」
就因為這幫蠢貨,它們在黑暗中煎熬了整整200年的時間!而如今這幫已經涼透了的死人還要阻止它們!
這不僅僅是「羅一」的怒吼。
也是「領航員」,乃至所有「天人」的怒吼!
然而,它們的吼聲並沒能阻止那顆200年前就已經射出的子彈。最終,曲速引擎還是完成了充能。
根植於艦載伺服器上的智能病毒對於已經啟動的引擎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超空間航道時隔兩個世紀再一次開啟。
而「羅一」則是將希望寄托在了正在裝填的第二枚中子魚雷上。十數米長的飛彈脫離了發射架。
在一道耀眼的光芒中,炙熱的中子羽流在一瞬間釋放!
也幾乎就在同一時間,無聲的低吼撕裂了時空,萬千光芒收束向一顆渺小到幾乎看不見的點,裹挾著龐大的質量一瞬間貫穿了空間。
站在地球上眺望同步軌道,那艘數公里長的星艦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一瞬間躍向了五光年之外的南門二。
而就在這不久之前,躺在休眠艙中的蔣雪舟看著漸漸合上的艙蓋,緩緩閉上了雙眼。當中子羽流從她身上掃過的時候,她已經完全進入了低溫休眠。
高分子蛋白在超低溫冷凍的情況下保持了最大限度的結構穩定,而這在一定程度上減小了中子羽流對有機體的傷害。
她的意識陷入了沉睡。
不過,她大腦中的仿生晶片卻並沒有停止工作。
一根細小的數據線正連在她的脖頸處,將晶片中的數據緩緩導入休眠艙,並以休眠艙為跳板蔓延向雙子號的登陸艇,並通過後者為入侵獵戶號而搭建的橋樑,向獵戶號的艦載伺服器滲透。
兩條彼此平行的時間線在此刻發生了交錯,龐大的信息流在兩個彼此不相干的疊加態之間,以共鳴的形式進行了交換。
從空間與時間的維度上來講,他們並未直接的接觸,也不可能相遇。但他們所做的一系列堅定不移且毫不猶豫的選擇,卻像是約好了一樣。
那確實是約好了。
因為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相信著……
時間回到了215年前。
隨著最後一點能量的耗盡,紅色的警報燈不再閃爍,整艘星艦安靜的就像死掉了一樣。
拖著越來越沉的身體,穿著動力裝甲的羅一拆開了那扭曲變形的艙門,獨自一人將休眠艙拖進了那空蕩蕩的駕駛艙。
不出意外的,他大概是227名倖存者中活得最久的一位。
也許是因為安裝了大量義體的緣故,中子羽流對他的殺傷力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強,以至於他居然活了這麼久。
不過,他這邊差不多也快到頭了。
如吳博士所說的那樣,這艘登陸艇里一個人也沒有,甚至連椅子都沒有一把。
雙子號的船員們早在他們發動攻擊之前就已經拋棄了肉體,成為了另一種存在。
是的。
他們早就是「天人」了。
大概用不了多久,拉格朗日點空間站的其他人也會變成類似的存在。
而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大概就是那個孩子告訴他的「歷史」了。
沒想到自己一個將死之人,居然知道了那麼多本來絕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這麼說來,自己其實是賺到了?
看著躺在駕駛艙里的休眠艙,羅一咧嘴笑了笑,呼出了一口不剩下多少溫度的濁氣。這大概是最後一塊磚了。
他們已經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剩下的只能交給215年後踏入這片墳墓的孩子們了。
就在羅一準備找個地方坐下,安靜地等待死亡降臨的時候,忽然又想起了什麼。
不對——
還差最後一件事情。
「如果是我的話……肯定不會放著我不管,呵呵。」
想到這裡的他又站了起來,扶著敞開的艙門飄了出去。
如果是「我」,為了所謂的身份認同感,肯定會設法去找自己的遺體。
要是讓那傢伙找到了這兒,看到了那台休眠艙,他們的計劃搞不好就出茬子了…………
簡單來說,他得找個容易找著的地方死。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羅一又回到了值班室,關上艙門,脫掉了動力裝甲,接著爬進了應急彈出的休眠艙里躺下。
這種由化學能電池供電的應急休眠艙大概能休眠個五十年左右,不過以他現在就剩下半口氣的身體狀況,五十年後醒來怕是也只能等死,甚至壓根兒醒不過來。
這點來講還是廢土客們皮實,什麼義體都往身上裝,雖然捨棄了一部分血肉,但反而變得更「耐造」了。
他忽然有點兒欣賞那小子了。
充血的眼球已經漸漸看不清東西,躺在休眠艙里的羅一將兵牌緊緊的攥在了手裡,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拜託了——」 「阻止另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