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以之為生,為之而活(2/2)
「剛才。」
「剛才是什麼時候?」
北海道巫女一身雪白和服,歪著頭看他,似乎不理解他的意思。
「算了。」源清素認定,跟她說話就是浪費時間,「我說的兩個,當然是兩位巫女姐姐。」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你對我一見鍾情?」
看著再次陷入不解的北海道巫女,源清素以一種無力的姿態,右手指神林御子,左手指二樓窗邊的姬宮十六夜。
「我的巫女,只有神巫和伊勢巫女。」
「瞧不起北海道的城裡人嗎?」北海道巫女終於明白似的點頭,「我聽說過,關東關西都瞧不起北海道。」
「結束!」源清素合掌,轉身走回旅館。
姬宮十六夜清脆的笑聲,從二樓窗戶飄出來,一直傳到遠處。
晚飯吃的烤雞串,還有旅館老闆自己釀製的梅子酒。
梅子酒很好喝,喝完一杯又一杯,連以為只吃雪的北海道巫女,都端著碟子,小口小口地喝個不停。
「白子今年釀的梅子酒還沒喝,我還幫忙了。」源清素吃著烤雞串。
神林御子同樣有遺憾。
「貸款還了一半,一定要活下來。」她看著源清素。
「我活著就是為了幫你還貸款?!」
「是為了娶兩個老婆。」姬宮十六夜邊喝酒,邊笑著調侃。
「說了那是類似每一個普通人的『富可敵國』夢,我每天想的,是怎麼勾引神林小姐。」
「反正明天都要死,不如今天就死了吧?」神巫以溪水般悅耳的聲音,對某人說。
源清素不說話了,給兩位巫女倒酒,想了想,又給北海道巫女倒了。
「謝謝。」北海道巫女點頭致謝。
反倒是神林御子和姬宮十六夜,兩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完全沒把源清素的殷勤放在眼裡。
他這樣的人,任何女性和他同桌吃飯,都足以拿去和朋友炫耀。
不過就這一點,在座的每一個都是,而且要論難以觸及與高貴,都比他這個草民出生的人要高。
源清素啜飲梅子酒,想著今天的行動。
假如成功,那就真的是,足以在全世界新聞頻道里炫耀的大事件。
飯後,神林御子去泡溫泉,提前洗好的源清素,偷偷潛入她的房間。
只是一間簡單的榻榻米房間,唯一的優點,是能通過窗戶,看見外面月色下的支笏湖,以及北海道乾淨清晰的星空。
他鋪好被子,提前睡進去。
嶄新的被子,沒有任何人的氣息,這是暫時的。
源清素雙手枕在腦後,望著窗外美麗的銀河,仿佛自己的身體漂浮在銀河之中。
不知多久,隱約聽見木屐與木板接觸的腳步聲。
清脆的聲音逼近,隨後停下,「嘩啦」一聲,推門被拉開。
「啪嗒」,燈被打開。
源清素視線下移,看向站在門口的神林御子。
她剛洗完澡,穿著白色的浴衣,平時總是放下來的黑色長髮,此時挽在腦後。
雪白的肌膚,因為溫泉的緣故,變得紅潤,在日光燈照射下,嫰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因為開燈,右手半舉著,浴衣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白得反光的小臂。
「我不記得有讓你來暖床。」神林御子冷冷地說。
「這是免費服務。」源清素掀開被子一角,拍拍被子,示意她不用客氣,請進。
「不靠近免費的東西,是我的第六條做人準則,出去。」
「神林小姐,今天是我生日。」
「出去。」
「明天就要死了。」
「上次宇治之後,你在保證書上寫的什麼?」神林御子將門讓出來,一眼不發地看著他。
「我什麼都不做,就睡在你身邊,就這一晚!我保證!」源清素乖乖地挪動身體,睡到床最邊緣。
神林御子俯視著他,兩人一言不發地對視,能聽見日光燈的電流聲。
就在源清素準備起身,放棄的時候,神林御子突然伸手,取下箍住頭髮的金色小發箍。
那不是發箍,是【神巫綾】。
【神巫綾】緩緩變大,從堅硬的金屬,變成光滑柔軟、質地輕薄的綾緞,將源清素從頭到腳捆住。
「我」
「啪嗒」,日關燈熄滅,室內陷入黑暗。
「嘩啦」,推拉門被關上。
源清素閉上嘴,心臟砰砰直跳,一股濃烈熾熱的氣息,從他心底冒出來。
他渾身像是被烈火燒灼一樣熾熱,眼睛睜得大大的,緊盯著黑暗中的神林御子。
黑暗中,朦朧地浮現出一張雪白的臉,恰似一朵盛開於夜晚的白玉蘭。
神林御子走到床邊,輕輕掀開被子,背對他躺下。
房間裡一片岑寂,沉默像深埋地底的岩漿一樣,悄無聲息地流淌著。
「神、神林小姐。」源清素咽了口口水,喉嚨乾涸得厲害。
神林御子依舊背對他,一言不發,似乎睡著了。
源清素扭過頭,眼前她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嫵媚,肩膀的線條極為柔和優美。
他享受著她身上奇妙的、清聖的香氣,想摟住她的腰肢,想觸碰她柔軟的身體。
「神林小姐,被綁著很難睡著,你幫我解開,我保證不亂動。」他說。
「要麼出去,要麼老老實實睡覺。」不知道是不是睡在同一張床上的緣故,神林御子的聲音,明明很冷冽,卻又是那麼的親切。
親切得像是一股溫暖的泉水,將源清素包裹。
他甚至有兩人已經在一起的錯覺,這只是許許多多的夜晚中,兩人的一次鬧彆扭而已。
「好吧。」在這股親昵中,他內心幾乎不可抑制的情慾,不可思議的消失了。
他望著窗外的銀河,感覺它們更美了,像一條明亮的大河。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神林小姐,乾脆你不要做神巫了,天底下那麼多人,憑什麼是你犧牲自己?」
「讓別人來做怎麼樣?比如嗯糸見雪?」
「不知道她願不願意?不過成了神巫,修煉速度變快,她能更早地去幫她姐姐。」
「你別誤會了,我帶她走上修行這條路,沒有壞心思,剛才之前,從來沒想過借她來幫你脫身。」
「不過你不是神巫,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白天繼續上學,半年討伐一次妖怪,就當成旅遊。」
「平時沒事,就在神社看書、畫畫、下棋、整理菜園,放假去看電影、逛街。」
「文學部大學四年,你比我早畢業兩年,可以考慮讀修士,和我一起畢業。」
「等我們都畢業了,經營神社也好,開一家只有一個醫生的小診所也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直接關店,跑回小豆島旅遊。」
「對了,白子很喜歡那裡,一定要把她帶上。」
「說這些也沒用,你不會放棄神巫吧?」
源清素扭頭去看神林御子,她依舊背對著他。
「神林小姐,我喜歡你。」他朝著那道背影輕聲呢喃,像是對一個睡著的人說話,要把心意傳進對方的夢裡。
「……我說過了,」神林御子以冷淡的聲音開口,「我不會喜歡你,你對我抱有期待,完全是在一個錯誤的方向努力。」
源清素將唯一能動的腦袋一偏,與神林御子的後腦勺靠在一起。
兩人的頭髮不分彼此,陣陣暖意在傳遞。
「神林小姐,任何錯誤,我都不會犯第二次,除非我想那麼做。」
鼻尖全是神林御子氣息,源清素像是被海水包圍的牡蠣,內心最柔軟的一部分,從軀殼裡露出來。
此時此刻,他死無遺憾,緩緩閉上眼睛。
神林御子睜開眼,夜色中,她的眼神溫柔而傷感。
銀河流入窗戶,鋪滿房間的水光,將頭靠在一起的兩人,輕輕托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