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127.此去天涯無絕期,神人無功聖無名(2/2)
「這幾天娘......」
她話音還未落下,卻忽地被抱住了。
那魁梧的如同小山一般的少年擁抱了她。
莊魚一愣,
還以為夏極要對她進行攻擊,
但她有恃無恐,因為死亡對她來說根本什麼都不算,反倒是殺了她的夏極會顯得有點蠢。
但一兩秒後,她明白了...這只是單純的擁抱。
她徹底愣住了,
之前所有的洞察都被打破。
所有的猜測里偏偏沒有這一條。
以至於,她身子僵住了。
她剛想說話,
耳邊又傳來一個字「姐」...
莊魚一頭霧水,整個兒懵逼了。
這根本不是她想到的後續。
然而,她任由面前的少年抱著,奇異的是...她甚至能感到這種擁抱里不帶任何男女的情愫,而是一種純粹的親情。
好像一對親姐弟久別重逢。
莊魚雙手顫了顫,終究沒推開少年,但她心底卻充滿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怎麼可能?
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在明明知道她是鬼的情況下,還擁抱她,還叫她「姐」?
莊魚思緒極快,轉瞬就反應過來,笑著輕聲道:「別以為你叫了我姐,我就會幫你,你若不值得,我就不會付出。」
意料之中的氣急敗壞根本沒有,
她聽到了一聲真誠的聲音:「魚兒姐,我...可能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如果我走了,你會照顧娘嗎?」
莊魚愣了下,道:「會,這種難得的親情,我自己也很喜歡,所以會照顧她。」
「等等,你叫我什麼?」
夏極沒回答,而是道:「那就可以了。」
他其實早已知道答案,露出笑容,雙手又緊了緊,抱緊莊魚,輕聲道:「那...如果娘問起,你就說我去遠方斬妖除魔了。」
莊魚只覺至今為止她的所有想法全部出了錯,訥訥道:「你...你到底...想做什麼...」
她發現眼前這個男人竟然讓她捉摸不透。
這根本是不可思議的事。
她可是魔女啊!
從來只有她讓人捉摸不透。
下一秒,夏極鬆開了她的手,一把把她拉了出來,又輕輕關上門。
莊魚茫然道:「你要幹什麼?」
夏極笑道:「讓你見見我最引以為豪的東西。」
莊魚美目大瞪。
什麼?!
男人最引以為豪的東西?
是名?
是利?
是肌肉?
還是...咳咳咳咳...
莊魚花容失色,旋即霞飛雙頰。
好刺激啊。
......
片刻後。
凌晨的月光下,潺潺的溪流沖刷去盛夏的炎熱。
莊魚坐在這溪邊,脫去了十方靴。
晶瑩的小腿,雪白的足面,玉露似的足趾點入溪流里。
她古怪地看向身側...
那魁梧如小山般的男人透著一種沉穩無比的氣魄,這氣魄和上次見他有極大的不同...
好似,這男人不過寥寥數日,便洗盡鉛華,產生了蛻變。
以至於,他不演不作,坦坦蕩蕩,卻給人一種很舒心與很靠得住的感覺。
而這男人居然正在...
烤魚。
莊魚喊道:「餵...你還能有點追求呀,最引以為豪的東西就是烤魚嗎?」
夏極笑道:「姐,我烤的味道可能一般。」
雖說聽過不知多少遍各種各樣的稱號,但在這種直面本體的喊「姐」,莊魚還真是很稀罕...
這男人是在喊真正的她「姐」,而不是喊她的假身份。
莊魚全身顫抖了一下,如觸電一般。
夏極奇道:「山夜雖寒,但你還不至於冷吧?」
莊魚愣了下,忽然胸口起伏起來,
緊接著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她笑的上氣不接下氣,甚至笑的仿是肚子疼而捂住了肚子。
「哎喲,哎喲...你是傻子嗎?」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又知道你現在該做什麼嗎?」
夏極不以為意,笑道:「知道啊...娘說過讓我們姐弟好好相處,而做弟弟的即將遠行,在遠行之前來展露一下手藝,為姐姐做一頓烤魚,不該麼?」
莊魚跳起身來,赤足踩踏在軟軟的草地上,指著他問:「你是不是想讓我幫忙?讓我幫你去解武當之圍?讓我告訴你該如何做?讓我...」
她的話被打斷了。
夏極搖了搖頭。
莊魚道:「我明白了,你欲擒故縱,想打親情牌,然後讓我主動幫忙,因為你覺得親情在交易天平上也可以具有價值...而對我這種孤獨的魔女來說,真正的親情實在很珍貴,你抓住了我的弱點。
但是我告訴你,你的這些想法,我都清楚,你做的很棒,比之前有進步,但是我是知道的,把一個魔女當做親人,這是何其可笑的想法,你就算自我催眠一時,也...」
她的話又被打斷了。
夏極抬起一串兒烤的金黃的魚,道:「熟了。」
莊魚頓時停下長篇大幅的說話,「哦」了聲,接過魚吃了起來。
說實話,這魚沒那麼好吃,如果她來做,會做的更好。
但此時的感覺就很特別。
她還是安靜地吃著。
夏極坐到她身邊,一邊吃烤魚一邊道:「我小時候會隨著鎮上的獵戶來這裡打獵,那時候...這世道還沒這麼亂,幾乎看不到什麼妖怪,而因為在武當山腳下的緣故,盜賊也沒有。」
莊魚道:「很正常。」
夏極繼續說著他小時候的事,就如一個久未相認的姐弟在說著感情上的事。
然而,事實是,在第六次輪迴時,他已經幾乎把莊魚的過去給問清楚了,除了本體之外,他知道了許多事。
譬如魔女也曾經有過正常人的時候。
而因為無法進入第四境的限制,使得她們不會也不可能被「異」影響。
所以,她們會感受到強烈的屬於人的孤獨感。
在最初的時候,她們還會通過謊言構建的一重重身份去體驗人間的感情。
但,一旦這謊言被戳破,別人對她們剩下的只有強烈的恐懼感。
她們已經習慣了...
而在漫長至極的時光里,她們擁有了新的生活方式,也徹底習慣了成為禁忌,對於生死徹底地失去了知覺。
若是換一個角度,這豈非是一種詛咒?
他此時之所以說自己的過去,就是在完成等價的交換。
我知你過去,現在你也知道我了。
莊魚一開始還挑刺,但很快...她感受到了身側男子的真誠。
於是,她什麼都不說了。
魔女給人謊言。
但她自己又何嘗不需要謊言?
可是,她們太敏感,太聰明,以至於能夠一眼看破所有謊言。
謊言若被看破了,又如何投入感情?
現在,她已經觀察了好多次了...面前這個男人居然沒有說謊?
莊魚已經無語了。
但卻又很享受。
這溫暖的聲音包裹著她心底深藏的孤獨,讓她有些貪戀。
但再美好的時光,也會過去。
凌晨的天邊呈現出灰濛濛的色澤。
這是黑夜和黎明的交界時。
夏極站起身道:「魚兒姐,辛苦你了。」
「不辛苦。」
莊魚露出笑,然後忽然道,「這局,遠比你看到的更艱險,你破不了,沒人破得了,這是魔女的狩獵。
而我真的沒有辦法幫你,魔之間是不可以內鬥的,除非你能夠做到用體內的魔火壓住浩然正氣。」
「魚兒姐...」
她的聲音再度被打斷。
莊魚挑眉,「嗯?」
她看到了那男子露出陽光的笑。
「再見了。」
「你......」
魔女平生第一次產生了挽留的想法,這想法讓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在這幾個猶豫之間,那小山般魁梧的身影已經只剩下背影了。
他的背影,在光明和黑暗之間。
踏著夜色,走向黎明,漸去漸遠漸不見。
...
...
「解決問題有三個方法。
第一,問題本身,包括製造更大的問題,讓原本的問題不再是問題。
第二,解決出問題的人。
如果都做不到,那麼...
就只剩下第三個方法。
那就是,解決被出問題的人。」
夏極走在山野之間。
「魔女本身強嗎?」
「不強。」
「因為她們無處不在,因為她們本體無跡可尋。」
「可即便如此,她們還是會被追尋因果而殺死。」
「但因果殺法,乃是秘寶功效...乃是至強的殺伐之術。」
「若是沒有重量,就不可被稱量。」
「若是從不存在,就不會被殺死。」
「若是沒有因果,便是蓮也無效。」
小山般的黑影於林間穿梭,很快來到了武當山太極宮。
紫霄宮裡,燈火亮著,隱約可見真武大帝玉像下諸多持劍抓比的道士道姑身影。
此時,黎明已起...
即便被魔徒包圍,即便已經死了不少人。
但飯還是要吃的。
擔任火夫與廚子的掌燭道士急忙去膳食房了,
而大師兄玉鶴子若有所感,走出了紫霄宮。
這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又有著鄉土氣息的道士疑惑地看著四周,忽地...他看到一道黑影閃過。
玉鶴子一驚,正要說話,耳中卻傳來傳音。
「師兄,是我。」
玉鶴子愣了下,辨出是小師弟的聲音,急忙隨那黑影而去。
幾個起落之間,已經來到了一處偏僻的牆垣間。
而屋檐下那白袍的身影不是清泉子又是誰?
玉鶴子走上前,奇道:「師弟...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夏極從袖中遞出一張紙,道:「大師兄,師父出關,或是掌教歸來,請把這信轉呈。」
他毫無避諱,信紙甚至曾封入信封。
玉鶴子咳嗽了下道:「師弟啊,不是師兄說你,你這傳信也太隨意了吧...師兄告訴你,就算不打開,師兄只要瞄一眼紙張的背後,就能猜到你寫了啥。」
夏極笑道:「那寫了啥?」
大師兄收起信紙,放入袖中,念道:「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念完之後,
他愣了下,「師弟...你就寫這東西?啥意思?這是啥意思?師弟,你打什麼啞謎...」
但是,夏極沒說話,而是往後退了兩步,然後向著大師兄微微欠身,溫和道:「師兄,承蒙關照了。」
「不是,清泉子...」
大師兄話還沒說完,那白袍身影已經鍍染了一層浩然正氣,然後化作光電飛快遠去,不見。
「清泉子!」
「清泉子!!!」
大師兄追喊著。
但他哪裡趕得上有浩然正氣這種超頂級BUFF加持的夏極?
玉鶴子才跑開,在牆角後,卻有一道黑影走了出來,口中重複念叨著:「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似乎...是一篇道藏里的內容。
有什麼深意?」
黑影正是張柏,是三師兄雲遊小隊裡的一員。
......
天色漸晚,距離魔徒攻山的時間僅剩一個多時辰了。
夏極坐在精緻的甜點桌邊,和蘇太上一起喝著茶。
蘇太上道:「我這茶都是百年前的茶了,百年前最好的茶產自白雲山莊,現在也不知在哪兒了。」
夏極知道她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便只是喝著茶。
相比這邊的悠閒,
「鳳雛」阿紫就忙壞了。
「一隊樹妖到位了嗎?!」
「二隊,二隊保持隊形!」
「三隊四隊五隊六隊七隊八隊九隊呢?都到現場了嗎?」
「大家注意啦,今天雖然是初次出戰,可是我們不能失敗!還記得我告訴你們的話嘛~~~」
「記得」,樹妖們齊聲喊道:「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
「臥龍」蘇太上前輩忍不住瞪大眼看過去,「等等...這是什麼意思?前面的話和後面的話,以及現在的局勢老身都明白...可是,為何無法把這句話聯繫上呢?會否說錯了?」
阿紫捏了捏小拳頭道:「大家說的不錯!加油!」
蘇太上:...
她眼中閃過一抹慎重的光芒:「真不愧是鳳雛。」
再一側頭,卻見盤古穩到極點地坐在邊上。
如一座鎮壓在大地上的巍峨神山,讓人無比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