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2/2)
那時候人們穿的衣服一般都比較寬大,穿著衣服還顯不出什麼,可這哥們兒邊走邊脫去了上衣,在場的人都不禁驚呼:「好身板兒!」
何以見得?他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囊膪,肌肉緊緊實實長在他魁梧的身上,那真是前八塊,後鬼臉,長胳膊長腿,大腳丫子穿四十五號的鞋還得往上!這哥們兒面無表情地一步步向馬濤走來,雙手環扣,將自己的指關節壓得「嘎巴」山響,往當場一站,氣勢壓人!
老天津衛也有不少練摔跤的,又叫撂跤、撂大跤的。
如果是從小就練,每天抖皮條,走跤架,下腰練套腿,下盤越練越穩,久而久之,十有八九得長成羅圈腿。
另外練跤的身材,通常不會過於高大,因為重心太高,下盤必然不穩,以滾瓜溜圓的小車軸漢子為最好。
所以懂行的一看就明白,小八帶來的這位,肯定不是撂大跤的,這是耍石鎖攀槓子練出來的肌肉。
這麼練出來的體型,看著雖然美觀,但是肌肉發死,身子也不靈活,尤其是腳下無根,沒站過樁的人上身發達,腿肚子卻沒勁兒。
夜幕降臨,路燈下但見此人脫光了膀子,一步三晃走了過來。
賈老四趕緊問馬濤:「怎麼著兄弟?頂的過來嗎?需要老哥出手你儘管說,別硬撐著!」
馬濤向後一擺手,示意不必了。
大個子走到馬濤近前,並不言語,只是低頭打量著馬濤。
其實他根本沒看明白小八是怎麼飛出去的,還妄想憑藉著身高體壯大力出奇蹟,給馬濤來個一力降十會。
他看罷多時,忽然一伸左手,扯住了馬濤的脖領子,隨即揮起右拳,猛擊馬濤耳輪。
這一拳又快又狠,帶了一股勁風,馬濤仍是一不慌二不忙,雙手手指交叉,扣住對方的左腕,並低頭用下巴抵住自己的雙手,躲過對方來拳的同時,兩腿弓步向下壓,幾乎將身體整個壓在對方的左胳膊上。
大個子的手腕讓馬濤緊緊扣住,他力氣再大,一隻腕子也沒馬濤整個人勁兒大,疼得他「哎呦」了一聲,前伸後撤、左搖右晃都無濟於事。
他還沒來得及抽回手臂,馬濤的下一招就到了,埋身低頭猛地往前一躥,一頭頂在了他下巴上。
大個子讓馬濤頂得失去了重心,整個身子往後倒去,同時手腕子響了一聲,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再看自己腕子,向上打著彎,再也回不來了。
大個子沒想到馬濤一招就掰斷了他的腕骨,怔怔地傻坐在那裡不知所措,直到撕心裂肺的劇痛由手腕傳遍全身,他額頭上滲出豆粒般的汗珠,面色鐵青,又不好意思在眾人面前喊疼,只是大口大口直吸涼氣。
小八一方連輸兩陣,連傷兩人,如果按照那個年代玩兒鬧之間約定俗成的規矩,只要小八一方低個頭認了栽,那就到此為止了。
雙方各自撤人,接下來小八交出老古董,以後雙方相安無事。
那個年代的所謂玩兒鬧,玩的是什麼?是名聲、是人氣、是人緣、是一種征服感,跟錢不錢的沒關係,弄出再大的傷來,胳膊折了折在襖袖裡,牙掉了往肚子裡咽,耍的就是這把死簽兒,玩的就是這種造型,一種口口相傳的名聲,一種出類拔萃的優越感!
然而事態的發展並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本以為雙方已經分出了勝負,小八也該交出禍頭——老古董了,卻有那麼幾個在這一帶遊蕩的小不點兒,突然來了一次火上澆油,再一次將這場將要平息的爭鬥,推向了另一個高潮!怕就怕湊熱鬧的亂摻合,當時有幾個在這一帶天天打游飛的小不點兒,正好途經此處,瞧見熱鬧不可能不看,就在一旁給小八站腳助威,畢竟是家門口子,即便不認識也落個臉兒熟,何況小八又是個有頭有臉的角色。
擱到以往,幾個小不點兒想跟著小八混,拿他當大哥,小八可能也不會正眼看他們。
小哥兒幾個一看今天這個情況,正好是在小八面前露臉的機會,其實他們根本不懂這其中的規矩。
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但這幾位少俠聚在一起一商量,誰也不敢拋頭露面過去跟馬濤單剔,於是就有人出個了損招,躲在人群後撿了十幾塊磚頭,幾個人一叫號兒,一陣疾風驟雨似的磚頭瓦塊,突然在黑夜裡從天而降,人群立時亂成了一團!
雙方人馬猝不及防,慌亂之中有不少人挨了磚頭,其中傷得嚴重的一位,也是個蒸不熟煮不爛不好惹的主兒——丁字沽二段的小寶,他是來給賈老四和馬濤助陣的,還沒輪到他搖旗吶喊呢,卻先被一塊亂磚砸開了瓢。
猶如往一鍋滾開的熱油中灑下幾滴水,這一下可炸了鍋了。
賈老四瞧見小寶腦袋上滴滴嗒嗒流下的鮮血,不覺怒火中燒,大罵一聲:「我靠!這你媽還是道兒上的嗎?暗裡下手背後捅刀,玩不起了是嗎?哥兒幾個甭滲著了,今兒個咱半夜下館子——有什麼是什麼了!比劃吧!」
賈老四一聲令下,帶領手下兄弟一擁而上。
小八那邊的人也蒙在鼓裡,沒等他們搞清楚狀況,賈老四等人已經殺到了。
四五十口子人亂七八糟地打成了一鍋粥。
好在那時候都不講究帶傢伙,打架用刀子會被人恥笑,玩的就是拳腳格鬥、撂跤擒拿,那才沒出人命。
圍觀的那些吃瓜群眾躲得更遠了,三條石歷史博物館前的小廣場上,成了兩伙不同地域玩兒鬧之間大打出手的陣地。
在場的那麼多人,這其中肯定有能打的,也有不能打的,有招架不住的,可就開始往外跑了,至於能不能跑出去,那全看你的造化了,命好趕上和你交手的那位講規矩,看你跑了也就不再追你了,卻也有擰種,你越跑他越追,真有鍥而不捨的,一路從紅橋追到河北的。
還好,那時的玩兒鬧至少有「底線」,小八和手腕折斷的大個子都在地上坐著,雙方打得雖然激烈,卻沒人去動這兩個傷員。
在這場群毆之中,馬濤的戰鬥力得到了淋漓盡至的發揮,只見他行東就西,左右開弓,閃轉騰挪,抬腳舉手,拳腳所到之處無人敢接。
賈老四可沒馬濤這兩下子,在這個圈子裡已算高齡的他,再也沒有獨當一面的本事了,他氣喘吁吁疲於招架,亂戰之中被人一記重拳擂在了下巴上。
賈老四正張著大嘴連呼哧帶喘,這一拳挨得措手不及,一下咬破了自己的舌頭,口中全是鮮血。
他手下的弟兄不明就裡,見老大被人打吐了血,爭相前來救駕。
搗了賈老四一撇子那位算是惹了大禍,被賈老四的幾個兄弟兵合一處將打一家,圍住了一通胖揍。
那位雙拳難敵四手,只得抱住了頭,身子縮成一個元寶殼,任憑拳腳往他身上招呼,轉眼被打得頭破血流鼻青臉腫。
回過頭來咱再說小八,他被馬濤那一肘頂在胃部,不僅岔了氣兒,還在地上狠狠蹲了一下,半天緩不過勁兒來。
當他看見雙方展開了混戰,眼前暴土揚長,人影婆娑,也咬著牙掙紮起來,有心再跟馬濤較量一次。
雖說他已經領教了馬濤的厲害,但他栽不起這個跟頭,如果在家門口被人砸泥兒里,那往後在這三條石還能搖得起來嗎?馬濤在與別人交手之際仍保持了絕對的清醒,並沒忘了用餘光瞄著小八,只要這個人在,不怕找不出真正的對頭老古董。
他瞧見小八從地上爬起來,還以為他想開溜,便一腳蹬飛了面前的對手,趁著小八立足未穩,疾衝上去,一個側踢又踹了小八一個四仰八叉,然後解下自己腰裡的一條銅頭板帶,摟頭蓋臉地抽打小八,直打得小八在地上翻來滾去。
小八也確實有把骨頭,板帶雨點一般抽打在身上,楞是咬住了牙口不喊不叫。
馬濤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拿膝蓋頂住小八的後腰,一隻手摁著他的後脖梗子:「你再動一下,我立馬掐斷你的脖子,不信你就試試!」
小八連窩火帶憋氣,心說:「我挨的這是無名打啊,無非想替家門口子踢踢腳兒起起勢,也落個好漢護三鄰的名聲,想不到最後讓老古董耍了,我帶過來的幾十口子人,也全是看著我的面子來幫事兒,誰認得他老古董啊?人腦子都打快出狗腦子了,結果哭了半天都不知道誰死了,這也太冤了,萬一再鬧出人命,那可真是得不償失了!」
念及此處,小八的心氣兒一落千丈,這口氣徹底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