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2/2)
老古董二十多歲時父母雙雙過世,到年過四十,才煩門托撬找了一位滄州農業戶口的女人成家。
一年後老來得子,他們兩口子都沒什麼文化,為人處世皆以自己的主觀意願為出發點,根本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及後果,對自己的孩子更是寵愛有加,把所有的錢都花在兒子身上,餵得是肥頭大耳腦滿腸肥。
正是由於家裡的溺愛,老古董的兒子小古董,在他周圍的小孩當中也是說一不二,相當的驕橫。
那年三伏的一個午後,烈日當空,酷熱難擋。
老古董的兒子又領著一群和他一塊兒玩的孩子,去河邊洗澡游野泳。
馬濤家裡兄妹四個,他是大哥,有個十二三歲的親兄弟叫馬忠。
在馬濤和馬忠之間,還隔著兩個妹妹,所謂長兄如父,加上他們這一兄一弟之間的年齡跨度較大,因此馬濤對自己的老兄弟也是相當疼愛。
馬忠當時也帶著一夥孩子從城裡出來游野泳,正在河那邊游得歡實,小古董那伙小孩就到了河對面,跟他們隔岸對罵,互扔磚頭瓦塊。
小孩子原本就沒輕沒重,越罵越上火,越罵越著急。
馬忠也不是什麼老實孩子,一樣是一群半大孩子裡的頭兒,罵來罵去罵急了,馬忠帶頭往河對岸遊了過去,那邊的孩子們也不含糊,在小古董的率領下跳入河中迎敵。
十幾個河邊長大的小孩分成兩撥,誰也不怕對方,一心要在河中比個高下。
轉眼間兩路水軍殺在一處,那一個個日頭曬得黢黑的小不點兒,你往水裡摁我的腦袋,我往水裡拽你的大腿。
攪得河中水花四濺,孩子們猶如一條條活泥鰍般,在水裡上下翻飛,有扎猛子的,有被對手拽掉褲衩,漏出半拉屁股的,有被水嗆得「啃兒咔兒」咳嗽的,鬥了個旗鼓相當,不分勝負。
怎麼那麼巧呢,老古董騎著一輛破自行車,恰好從河邊路過,一下子讓他看個滿眼兒。
他瞧見孩子們在水裡打得難解難分,原本想拾樂兒看看熱鬧的,把自行車往道邊一停,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旱菸葉子和捲菸紙,蹲在河邊樹蔭下卷著煙,笑嘻嘻地看著小孩打架。
剛把卷好的喇叭煙叼在嘴,猛然看到水裡有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如同一頭被退了毛的白條肥豬一樣,那是他的寶貝兒子小古董,正被馬忠按著腦袋往水裡洇呢。
這無異於拿刀捅老古董的心窩子,他驚得張大了嘴,剛剛卷好的菸捲,也從嘴裡掉在地上,護犢子的本能讓他什麼也顧不上了,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立刻甩掉腳上的拖鞋,三步並做兩步,叫罵著跳入水中,好似巡海夜叉一般,張牙舞爪扒拉開激戰正酣的幾個小孩,一伸手揪住馬忠的頭髮,嘴裡罵著這個孩子的祖宗八代,直接就往河岸上拖。
到了河堤上,老古董掄起胳膊,正反幾個大耳帖子,打得馬忠口鼻出血,兩眼冒金星,暈頭漲腦找不著北了。
其餘的孩子們看見有大人來了,都怕自己的家長發現自己在河裡游野泳,立時作鳥獸之散,跑沒影兒了。
馬忠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挨了一通爆擂,經過短暫的發懵,他從老古董的叫罵聲中,聽出原來是那個胖小子的家大人來了。
他平時有他哥馬濤罩著,跟馬濤學過幾天武術,在這一帶可以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太歲,當時已經初見玩兒鬧的苗頭了,哪能讓這點陣勢唬住?懵圈勁兒一過,立馬不含糊了,掙歪著要跟老古董還手,怎奈他只是個十幾歲力不全的孩子,何況還讓老古董正揪著頭髮呢。
馬忠想往老古董臉上搗幾個直擊,可老古董抓住他的頭髮,伸直了胳膊往外一推,馬忠就夠不著他了。
老古董正在氣頭上,見這小子居然不怕自己,心裡更是起火冒煙,將馬忠的身子擰過去,正好面向河水,又一腳踹在馬忠屁股上。
馬忠讓這一腳踹得剎不住閘,直接撲下了河坡,一個趴虎摔在水中,啃了一嘴淤泥,灌了一肚子髒水。
老古董還沒完,緊跟在後衝過去,不容馬忠抬起頭來,就抓住那孩子的頭髮狠狠地往水裡摁,反覆摁了七八次,還扭過頭來問他的胖兒子:「他是這樣洇你的嗎?他是這樣洇你的嗎?」
老古董肆意妄為地收拾馬忠,嚇得小古董目瞪口呆,也激怒了圍觀看熱鬧的人們,有幾個看不過去的上前勸說:「算了算了,跟個小孩子至於的嗎?」
「有冤有仇找他們家大人去,你這麼大歲數欺負小孩不合適!」
怎知老古董那混橫不講理的勁頭也挺嚇人,凡是過來好言相勸的,都挨了老古董的一通臭罵:「去去去去你媽的,你們都知道什麼?我你媽再晚來一點兒,我兒子就讓這小王八蛋給淹死了!誰都別你媽攔著啊,今兒個誰攔我就跟誰來!」
攝於老古董的淫威,在場的人們大多不敢吱聲了,只是有幾個大娘還在小聲嘀咕著。
直到老古董自己覺得累了,馬忠也半死不活了,翻著白眼捯氣兒,他才氣鼓鼓地撂下一句狠話:「以後別讓我在河這邊看見你,看見了我就一腳給你個小毛孩子踹河裡去餵王八!」
說完帶上他那個肥頭大耳的兒子,一步三晃地推著自行車揚長而去。
老古董父子倆是走了,再看馬忠可慘了,頭髮往下滴答水,小臉兒煞白,二目通紅,嘴唇發青,肚子讓河水灌得圓鼓鼓的,屁股坐在水裡,好在褲衩還沒掉。
又是咳嗽又是嘔吐,緩了十幾分鐘,他想起衣服還在河對岸,惦記著下水游過河去穿衣服。
圍觀的人們見馬忠搖搖晃晃地又要下河,恐怕他有什麼閃失,趕緊攔著他。
有一個住在岸邊的大娘,從家裡拿出一條舊毛巾被給馬忠披在身上,讓他從附近的橋上繞過去。
馬忠渾渾噩噩目光茫然,順從地披著毛巾被,兩手交叉抱住肩膀,跟電影裡挨了好幾天餓的流浪兒三毛一樣,哆哆嗦嗦走向橋頭,繞到對岸拿了衣服,回到家什麼也沒敢說,只是一直發著呆,還不住地咳嗽。
等到晚上,家裡人陸續回來了,家大人發覺這孩子狀態不對,這馬忠本是個料蛋,一天到晚不識閒兒,說白了就是「多動症」,今天卻坐在床邊一動也不動,晚飯也沒吃幾口,再三追問之下,馬忠才說了實話。
儘管馬濤挺心疼自己這個老兄弟,可又覺得小孩子之間打打架,讓人家家大人擂幾下,受些個磕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要是為了這點兒事就不依不饒上門打架,跟那些護犢子坐地炮的家大人有什麼區別?怎知轉過天來,馬忠就開始發燒,還一口口地往外咳血。
這才引起家裡人的注意,急忙送到二中心醫院救治。
到醫院一檢查,原來馬忠被老古董摁在水裡太久,致使河水嗆入肺部,造成了肺黏膜出血,這一可把馬濤惹急了,他安排好馬忠住院治療,隨後就開始四處尋找老古董報仇!
馬忠出事的地點在北大關附近,緊挨著河北大街,早年間這地方水陸交通便利,「三條石,青石板,一鋪鋪了二里遠」,漸漸聚起大大小小八十多家鐵鋪、鐵廠,可以說是天津衛手工業的搖籃,住在周周圍圍的,不是碼頭腳行的搬運工,就是鐵鋪的老闆、夥計,都是打工人的後代,民風粗獷彪悍,有得是古道熱腸之人,也不乏蠻不講理之輩。
馬濤除了辦自己的事之外,一連幾天在河北大街一帶尋訪老古董,卻始終找不到人,為什麼呢?要想解釋這個問題,咱還得細緻地說一說這個老古董。
他並不是玩兒鬧,之所以渾橫不講理,與他扭曲的性格以及成長環境有關,由於家庭條件不好打了多年光棍而被人恥笑,在他自己的工作單位,同樣也是因為這狗脾氣而吃不開,致使他形成了敵視一切外人的性格,蠻橫狂妄的表象之下,掩蓋著他那顆自卑的脆弱的敏感的心,用一句話概括,那就是外強中乾。
甭看他對外是這樣,但是對內——對他自己這個家,老婆孩子,那可是全力以赴盡職盡責,他明白自己這輩子能夠成家有後太不容易了,每天風雨兼程不辭辛苦地上班掙錢養家餬口。
老古董當時在運輸貨場上班,跟著一輛大解放半掛卡車當裝卸工,奔波勞苦自然不在話下,也是因為工作太累,他養成了喝大酒的癮頭,以此緩解裝卸沉重貨物的疲勞,並在小酒館中結識了一個玩兒鬧,那是在河北大街三條石一帶比較有名氣的「小八」。
小八姓王,家裡孩子多,上面三個哥哥四個姐姐,本來小名就叫「小八」,但在他小的時候,家門口的伯伯大爺、大姑大姨都愛戲稱他為「小王八」,後來他逐漸立起個兒了,名頭兒越來越響,除了那些老街舊鄰,輕易沒人再敢拿他的名字找樂兒。
老古董將此人視為撐腰拔橫的倚仗,不顧自己年長得多,厚顏無恥地對小八溜須拍馬迎風接屁。
你說小八是交朋好友也好,貪老古董的便宜也好,反正是待老古董不薄,倆人相見恨晚,臭味相投,常常把酒言歡,標榜為平生知己。
老古董聽多了小八酒後吹牛掰的狂言,更覺得自己跟對了人,在自己家門口這一畝三分地上有了靠山,說話有了底氣,辦事有了主心骨,腰杆兒也挺起來了,對小八奉若神明,所以他才敢在街面上肆無忌憚地耍混蛋。
即便如此,老古董也夠不上玩兒鬧,甚至比不了《水滸傳》里「牛二」
那樣的潑皮無賴,充其量是一地痞。
馬濤卻誤以為老古董是個玩兒鬧,覺得自己有能力把他挖出來,但是不知名不知姓的,想在一個不太熟悉的地方,一大片胡同大雜院裡,找出一個無名鼠輩,不說是大海撈針,那也是有一定難度的。
不過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讓老古董徹底暴露在了馬濤面前,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番馬濤自己也想像不到的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