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2)
老董見始終打不開局面,終於開口說道:「小子,你別太狂妄了,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我知道你們小年輕腦子裡想的什麼,你們這一捏兒的歲數,能有什麼大事?」
「不就都是貓子狗子那屁大點的事兒嗎?你老老實實地趕緊撂出來,沒你的虧吃,你也不想想這是什麼地方,比你事兒大的進來的有得是,有幾個能扛得住?你不交待清楚了,回得了家嗎?」
「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們整天和你們這樣的人打交道,什麼人沒見過?那手起刀落拎著人頭過來投案的咱不是沒見過,比你的事兒大不大?你這點事兒還真不算什麼,你不撂也沒關係,自然有人會撂。」
「你沒必要替別人扛著,哥兒們義氣沒有鐵板一塊的,你最好主動點,要讓別人先撂了你,你可就被動了,我再想保你也沒機會了。」
他們倆人一打一托,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軟硬兼施,對我展開了心理攻勢。
對我這個吃順不吃戧的主兒,老董的懷柔政策,確實起到了一定作用。
我一時間幾乎被破防了,也是歲數太小,沒那麼多的經驗,最後我一想:「算了,任憑你們怎麼樣,我心中自有定數。
與其跟他們故作鎮靜泰然自若,倒不如給他們來一出裝聾作啞裝瘋賣傻!」
甭看老董不露聲色地跟你像嘮家常一般閒聊,只要你是一回話,就等於鑽進他的套了。
言多語失,但凡有那麼一兩句不該說的讓他抓住把柄,他就會給你來個順藤摸瓜,在你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借著你自己的話,把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全套出來。
他們這套活兒,我以前聽二哥說過幾次,眼下還是少說為妙。
我往上扯了扯大衣領子,將自己的脖子裹住,一耷拉眼皮,給他們擺出一個「聾子不怕驚雷響,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老董繼續擺事實講道理,對我循循善誘,什麼利害關係,什麼法律常識,什麼家庭教育,在他長篇大論的耐心說教過程中,小陸也偶爾拍桌子瞪眼,訓斥我幾句:「敬酒不吃吃罰酒!拿你當人看,你偏學狗叫!」
我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該怎麼著還怎麼著。
就在這種狀態之下,不知不覺過去了將近兩個小時。
老董抬腕子看了看手錶,又和小陸耳語了幾句,站起身來出門而去。
小陸又讓我抽了一次煙,然後對我說:「我們決定再給你一點兒時間,你接著上門後撅著去,好好考慮考慮你自己的問題!去去去,趕緊撅著去!」
我只得又去練了一遍標準的撅姿,屋角有點反潮,泛起一股霉味兒,過了不到幾分鐘,忽聽屋外亂了一陣。
我支著耳朵聽了半天,似乎是派出所便衣隊抓了幾個團伙作案的小偷,裝上車準備往分局送了。
當時社會上將小偷或扒手稱為「皮子」,管在火車上順包偷包的叫「吃大輪兒的」。
還有一種「綹竊」,就是在商場趁賣家不注意,或者有打託兒的轉移賣家視線,然後用釣魚竿,竿頭塗抹上黏子,從櫃檯里往外粘鈔票,這叫「釣魚的」。
那時的職業扒手,大多有著自己的職業操守,只偷竊不動手,逮著了就認頭學藝不精手藝不到家,認栽認打認罰。
我聽說過但沒見過的,是有一種女偷竊者,專門偷人插在外衣上兜的鋼筆,具體手法是用自己的辮子挑鋼筆。
以前滿街都是留著兩條大辮子的姑娘,女賊也混跡其中。
看見有衣服上兜插著一桿或者兩桿鋼筆的人,她便往前湊合,等待時機成熟,在對方身前一甩自己的辮子,即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將鋼筆掛在辮子上摘走,堪稱傳說中的神技,但市面上也絕不少有。
後來我在J縣魚山白灰廠勞教時,遇上一位老賊偷,那時候他已經六十多歲了,一眼看上去老人家斯斯文文白白淨淨,說話慢條斯理有章有節,像個老教授似的,可熟知內情的都知道,此人乃是名噪一時的公交老偷——謝老三!謝老三六次出入兩勞單位,拘留就更甭提了,簡直不計其數,在他看來,小小的拘留無非是家常便飯。
他在隊裡跟我閒聊時說過,他起小跟著一位據說偷遍大上海十里洋場浦江兩岸的高手學藝,他師父也是因為在上海所有繁華熱鬧的場所偷了一個遍,在當地案底太多,反扒便衣全認得他,只要他一出現在街面上,身後必定有人跟蹤觀察,他的那張臉,如同全國糧票一樣被人熟知,實在混不下去了,才拖家帶口來到天津衛。
後來在老十月電影院門前,收了謝三爺當徒弟。
最開始讓他從一臉盆開水裡,用兩手的食指和中指往外夾肥皂片,一直練到從他師父口袋裡往外掏曬乾了的枯樹葉子,既不能損壞乾枯的樹葉,也不能讓師父發覺。
前前後後六年時間,謝三爺終於出道了,而這門所謂的「手藝」,也陪伴了他的一生!對他而言,偷錢包成了一種「癮頭兒」,比抽大煙還厲害,見到合適的時機,自己根本管不住自己,不知不覺就下手了,為此還被人砸斷過幾次手指,加之上了年紀,身手一天不如一天了,可仍戒不掉偷錢包的心癮。
他這一次在J縣接受勞動教育,正是因為偷了一個大娘的錢包,讓人逮著一看,錢包里只有三塊錢,最後判了三年,合著一塊錢一年!
後話暫且不提,只說我胡思亂想地在門後撅著,再也沒人搭理我了,似乎過了很久很久,老董才滿臉陰沉地回到屋中,摘下帽子和手套,拍打著身上的雪花,沖小陸使了個眼色。
小陸心領神會,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東西,打開門走了。
老董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招手叫我過來,沉吟了片刻,開口說道:「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事情鬧得那麼大,沒個交代過得去嗎?我們也不逼你,你什麼時候想好了你就跟我說。
另外我再告訴你,你自己心裡明白就得了,也甭跟別人說——我和你父親關係很好,我自己的親弟弟是知青,去年還是托你父親幫忙辦的回城,你老爹對我有恩,你出了事我不能不管,更何況我們所里還和你老爹的學校有合作關係,於公於私我都得管你,你也得配合我才能把自己洗乾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知道老董不是信口開河,我老爹曾經被借調到知青返城辦公室幫忙,有那麼好一陣子,我家裡經常有人來找我老爹辦手續。
我對他說:「董伯,我謝謝您了,但是您了為什麼要把我洗乾淨?您就是不把我洗乾淨了,我這渾身上下是掛滿了屎還是沾滿了尿了?」
老董看出我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徹徹底底的頑固不化,就背過身去,臉沖窗外說了一句:「我剛才上你家裡去了一趟,你爸一會兒就來接你回去,你那個同學走不了,他得在所里過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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