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這時二哥卻說話了:「是誰說的,都說什麼了?那些個臭狗食們總是欺負小謝,看人家小謝是外地來的,有事沒事老拿人墊牙玩,到底誰說的,你們把這人找出來,咱當面對質!別你媽看人老實就逮著蛤蟆捏出尿來!」
那個幹部說:「有人檢舉他在車間做了一把匕首,這可是大事,我們能不管嗎?小謝,咱也甭費話了,你把那匕首交出來,我拿走,回去有個交代,咱只當什麼事也沒發生,你要是不交出來,那我可沒辦法給你留臉了,你自己看著辦!」
話咱先撂在這,我得先說說老三的二哥二老虎。
二老虎大名叫張遠,天生一臉虎相,真得說是虎頭虎腦,虎胳膊虎腿,虎背熊腰,走路虎虎生風,說話辦事也利索,那真是沙窩兒的蘿蔔——嘎巴脆,絕不拖泥帶水。
二哥當年在城裡玩兒鬧中提提講講,沒人敢跟他叫板、駁他面子,雖說疊鍋收手比較早,但心中仍然留戀打打殺殺的玩兒鬧歲月,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平時說話喜歡拍老腔、充大輩兒,滿嘴江湖義氣,交朋好友講究外面兒,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以理服人,沒偏沒向。
他在天重也是有名有號,上上下下都對他敬重有加,保衛科的人也知道他是難剃的頭,別看他不摻合事兒,從不惹是生非,但他要想管什麼事,往下一耷拉臉兒,任誰也得含糊,可著這麼大的廠子,哪個敢不買他二老虎的帳?
二哥二老虎經的事兒多,經驗豐富,知道此時得給保衛科這幫人下個台階才行,扭身從床下拿出一把小刀,嘴裡還不依不饒地喊道:「不就這把刀嗎,沒人家小謝的事兒,我讓他打的,你挨個宿舍問問去,哪個宿舍沒有這些吃飯的傢伙,這不就是切個火腿、切個蘿蔔用的嗎?」
我暗挑大拇指:「二哥你也太機智了,一柄刨膛破腹的匕首,到二哥你這兒愣變成了一把做飯削蘿蔔的切菜刀了,真不愧老耍兒啊,要什麼有什麼!」
二哥這「狸貓換太子」的大招變得漂亮!既給小謝解了圍,又給保衛科的下了台階,他卻還不依不饒:「噢,別的宿舍你們不敢管,就在我們宿舍抖機靈是嗎,這是欺負我們老實是嗎,瞧你們一個個的這把階級鬥爭的臉兒,跟犯了多大的事兒似的,今天你們要不給我說出個道道兒來,我明天就找廠辦,我倒要問問,在宿舍用廠里的下腳料打把切菜刀犯王法嗎?還是說我們占了公家多大便宜?」
我這時也跟著假戲真做,抱著二哥的腰,一嘴哭腔地喊道:「二哥!你別這樣,咱媽在我出來時還讓我給你帶話吶,不讓你在廠里發脾氣跟別人打架,你要再這樣我回去告咱媽,讓咱爸修理你,伯伯們你們快走吧,我二哥一犯混,連我大哥都不敢惹他!」
廠里這幾位,一看我這小不點兒直要哭,也就沒有了剛來時的那種氣勢洶洶的樣子,領頭的那個細高挑連忙解釋:「你看這話怎麼說的,你們車間找我,給我打電話說小謝打了一把刀,我以為是什麼兇器呢,早拿出來哪還有這麼多事,小謝你也是沒見過世面,一把切菜刀你說你至於偷偷摸摸的嗎?大大方方做你的唄,這不好麼眼兒的嗎?」
「那個老二,你用得著發那麼大脾氣嗎?我們是吃這碗飯的,如果有人報告我們不管不問,那不成了占著茅坑不拉屎了嗎?你以後別一有什麼事兒就往前沖行嗎?改改你這脾氣,咱這話哪兒說哪兒了啊,這把刀我還得沒收,我回去也得交差不是嗎,你們接著吃飯吧。」
「呦,這還喝上了是嗎?喝完別酒亂啊,小不點兒你不能在廠里過夜啊,吃完喝完馬上回家。行了,就這麼著吧,我們先走。」
說完了也不等二哥回話,帶上他的人徑直下樓去了。
打發走這些人,我們仨穩了穩神兒,又坐在桌子前,把酒一端,幹了一杯。
二哥拿眼死死盯著小謝,也不說話,那眼神兒特別陰森。
我不敢言語了,小謝讓二哥盯得不敢抬頭,也不敢夾菜吃,低著頭問二哥:「怎麼了?」
二哥點了一根煙,狠嘬一口說:「小謝,我兄弟的朋友在咱這養傷,他怎麼傷的你也知道,他這貨從咱這齣去,肯定還得鑿補他那個對頭去,你給他做了什麼東西你甭告訴我,我是一沒聽說二沒看見,可你自己想好了,他們這幫小不點兒都小,心氣兒正高,都想在外邊成名立腕,嘴上沒毛辦事兒不牢,遇上事兒沒深沒淺,捅多大婁子都有可能。
廠里這幫人咱就這麼打發過去了,這件事告一段落,一會他就走了,出了這廠門,他再有什麼事兒跟我也沒任何關係,我該做的我全做了,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自己掂量好了!」
小謝一看二哥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番話,就要從後面掏出那把刀。
二哥立馬把他的手摁住了:「我什麼也沒看見,我什麼也不知道,咱喝酒吧!」
一口酒下肚,二哥回過頭來又拿眼盯著我,我倒沒像小謝那樣低頭,我是把臉扭到一邊去了,我不看他。
二哥一口煙吐到我臉上:「你個小毛孩子,你這是要上道兒是嗎?跟你接觸這個把月,我覺得你還真是那麼回事兒,就沖你傷的這麼重不喊不鬧不皺眉頭,你倒有把骨頭,但我作為老三他哥也就是你哥,我得給你幾句墊墊底,在外面混,時間越長你就越有心得,你這才剛吃這麼點兒虧,你想好嘍,以後你還得有吃大虧的時候,有那麼一句話你聽說過嗎——玩兒鬧玩兒鬧,早晚勞教,大窪向你招手,板橋向你微笑!」
我知道二哥這話的意思,大窪指團泊窪農場,板橋指板橋農場,二者皆為勞改農場,玩兒鬧沒有回頭路,不折進去不算完。
二哥接著說:「玩兒鬧玩的是什麼?是人緣,是氣勢,是底蘊,這得在血雨腥風中修行去,你以後經的事兒多了,才會一點一點有那種氣質了。」
此時我想起了西關街蠻子,二哥說的不就是蠻子那種氣質嗎,一鳥入林百鳥壓聲的氣質!二哥又說:「看你現在這意思,你就是有挺機關槍,也鎮不住別人,你信嗎?你端著機槍出去,人家會問你哪來的這小毛孩子,拿把玩具槍滿街嚇唬人是嗎,這機槍在你手裡等同於燒火棍子。」
我聽到這兒,又想起了二黑,不是我得便宜賣乖,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他當時為什麼拿著軍刺不敢捅我。
二哥又往下說:「氣質對一個想在外面站腳的主兒來說很重要,但那也是歲月堆積起來的,不是裝出來的,從現在開始,你就得自己培養自己,別當個傻打傻沖的主兒,流一滴血要有一瓶血的回報,要論起來這話就長了,今天我也不多說了,你記住我的話,以後慢慢品去吧。」
咱有什麼說什麼,二哥這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我在以後的日子裡受益匪淺,這也算是對我開蒙的教誨!
由於保衛科的人一攪和,我們的散夥酒剛剛擺上還沒怎么喝呢,寶傑就領著幾個弟兄到了。
除了寶傑以外,小石榴、亮子、國棟、小義子,一共五位,他們今天一起來接我。
寶傑一進門,立刻用他那永遠也改不了的毛病咋咋呼呼地嚷嚷道:「一進樓道就聞見酒味兒了,我一猜就是你們這屋擺上了,別喝了,別喝了,李斌和老三在四海居等咱呢,趕緊收拾收拾走吧,上那兒喝去!」
二哥拿白眼球瞟了一眼寶傑說:「你們先穩當住了,別去哪兒都跟打狼似的,還有寶傑你這咋咋呼呼的毛病能改改嗎?哪兒有你哪兒鬧騰!」
寶傑讓二哥說得不好意思了,他說:「我這不著急嗎,你們家老三讓我趕緊把他接走,我們小哥兒幾個聚聚,也給他接接風,要不二哥你也一塊兒去吧。」
寶傑滿臉堆笑說著好話,二哥卻一搖頭:「我不去了,你們都是小孩,我和你們聊不到一塊兒去,不湊那熱鬧!」
二哥又看看我說:「我看你拾掇得差不多了,你媽心裡長草了吧?你可記住了我說的話,回去穩住了,想出頭先看看林子裡都是什麼鳥兒再說!」
我低頭說:「二哥你放心,我記著呢。」
二哥又回頭對小謝說道:「小謝!你替我送送他們。」
厚厚道道的小謝二話沒說,彎腰抱上我堆在地上的東西往樓下走。
我趕緊和二哥告別,二哥最後對我囑咐了一句:「以後你要和李斌他們一起混了,有什麼事多和老三商量,他心眼兒比你們都多,腦子轉得快,遇到麻煩他能幫你出出主意。」
我說:「行!二哥,你就甭管了,有什麼話讓我捎回去嗎?」
二哥說:「走你的吧,記著傷口別抻著,該你媽吃藥就吃藥。」
告別二哥,我們一行人下了樓。
我在樓下小賣部買了一條鬱金香、一條新港香菸,回手遞給小謝,他和我推讓了半天,最後還是滿臉通紅地收下了,然後把我帶到一邊,從後腰裡掏出了那把刀遞到我手上。
我一看,這貨手太巧了,一個下午的時間,他找食堂要來一根棗木擀麵杖,又下料又拋光,鑲上了刀柄,又不知從哪兒弄了塊鐵皮,焊了一把刀鞘,這活兒做得巧奪天工嚴絲合縫。
可能二哥的話還是對小謝這老實孩子起了一定的作用,我分明看到他遞給我這把刀時眼裡有一絲顧慮。
我對他一笑說:「小謝,難得你對我這一個多月的照顧,這把刀我放在家裡留個念想,你放心,我絕不會開刃,你這不是刀,你這是工藝品啊,太漂亮了,那什麼,我在你更衣櫃裡給你留了一件軍棉襖一件軍褂,咱倆體型差不多,你絕對能穿,都是新的沒上過身,留著你歇班搞對象或者回老家穿,你以後有什麼事兒隨時聯繫我,二哥那兒有我的地址和聯繫電話,我閒著沒事的時候再過來找你玩!」
我絕對說到做到了,小謝給我的這把刀,現在依舊在我手裡,放在我隨時能夠得到的地方。
三十多年過去了,這把刀依舊漂亮如新,一點兒不比現在的藏刀英吉沙刀蒙古刀遜色,而我也一直信守著對小謝的承諾,刀在我手一次血腥都沒嘗過,只是一直默默地陪我至今,偶爾沒事的時候,我會拿出來看看,讓這刀的寒光帶著我回憶起那一段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