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2)
可以說寶傑是那陣子跟我私交最好的一位,他人長得五大三粗,發育得比我們都早,說話大嗓門,性格大大咧咧,整天歪戴帽子斜瞪眼,倆肩膀架得恨不得比房檐都高,一嘴的流氓假仗義,什麼「寧失江山不失約會」「好狗護三鄰,好漢護三村」,這都是我跟他學的。
每天一見面,他也不打哪兒躉來那麼多段子,誰和誰比劃上了,哪兒和哪兒又砸起來了……,他對玩兒鬧這件事情有獨鍾,一提打架從心裡往外攔不住地衝動,比誰都興奮,準備傢伙啊,提前看地形啊,攢人攢局啊,全是他跑前跑後地忙活。
可有一節:此人賊心傻相,別看天天猛張飛似的,可真要動起手來,立馬盤道提人兒,能動口的絕不動手,這也是以後我最看不起他的地方。
直至今時今日,我還是特別看不起那些在馬路上有一點兒小摩擦就立刻拿手機打電話的人,好像一個電話能招呼來一個集團軍似的,事兒有事兒在,一言不合講不清道理,該怎麼動手就怎麼動手,都有心氣兒不是嗎?雙方真動了手,就必定要分出個高下,有一方想省事的都戧不起來。
寶傑頂多是個拍桌子嚇唬貓的主,萬一唬不住對方,動上手第一個跑的準是他,好幾次都是這樣,不過這是後話,按下不提。
當時寶傑家住在西門裡紅房子一條的一個獨門獨院,父母都在鐵路上班,他上邊有一個哥哥倆姐姐,他二姐在我老爹工作的學校上學,又找我老爹給她補習功課考上了大學,他大哥是個裁縫,會做衣服,老給我們家做活,所以我們兩家關係走得不錯,有事沒事總去對方家裡串門兒。
那時寶傑已經和李斌他們混到一塊兒了,每天和李斌、老三一同蹬三輪拉醋送醋。
寶傑從學校輟學上班之後,我倆就很少見面了,但是誰有事兒,一個招呼肯定到。
我們仨在胡同里坐了一會兒,我覺得差不多緩過勁兒來了,對大偉說:「你甭管我了,趕緊回家,一會你媽要下班,一看你還沒到家就該急了,你走你的,回去別跟你媽念叨,我和小石榴再想轍。」
大偉又要哭,臉漲得通紅:「我能走嗎?你和小石榴都有傷,萬一有什麼事,我走了誰管你們?」
小石榴接過他的話茬:「去你媽的,走走走,用不著你個尿海的玩意兒。」
我明白小石榴還在為剛才大偉沒動手而生氣,其實我從心裡還是向著大偉,便對小石榴說:「打住啊!事兒有事兒在,大偉沒撂下咱自己跑就算夠意思,他在學校讓人欺負死都不敢言語,你還能指著他上去跟二黑他們豁命?」
大偉一聽我這話,立時又哭了個昏天黑地,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淌,都快趕上七月七的牛郎織女了,真不知道他怎麼有那麼多眼淚?我告訴他:「你上牆角哭去,哭完再過來。」
大偉可真聽話,我讓他去牆角哭去,他還真蹲牆角那兒嗚嗚地哭去了,跟他剛挨了一頓胖揍似的。
小石榴拿了一盒大港煙出來,給我點上一支。
我問小石榴:「你怎麼著?有厲害的傷嗎?」
小石榴晃著腦袋說:「沒有,就是手指頭不知道怎麼給掰了一下,別處都沒事兒。」
我點了點頭,又招呼蹲在牆角抹眼淚的大偉:「你先回家看看,要是你老娘沒下班,你就再回來,反正你回家也得路過寶傑他們家,你把寶傑給我找來,先別跟他說我挨打了,只說我有事找他,在96號等他。」
大偉聽了我的吩咐,好像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屁顛屁顛地去了。
我和小石榴活動活動腿腳,一瘸一拐地慢慢往胡同裡邊走。
一拐到九道彎胡同,離西門裡大街就不遠了,我脫下上衣蒙在腦袋上,趁著路上人少,匆匆忙忙鑽進了西門裡96號院。
這是個深宅大院,我估摸著,以前住的肯定是大戶人家,有前後兩個院子,當年的青磚灰瓦、花格門窗依稀可見,牆上還鑲嵌著不少磚雕,但圖案幾乎都磨平了,潮濕的牆根兒底下冒出幾簇枯黃凌亂的雜草。
頭幾年前院開了個街道辦的小工廠,後來又關門了。
通往後院的通道上是一間小門房,裡面亂七八糟的,都是小工廠留下的雜物,平常沒人去,我們小哥兒幾個就經常聚在那偷著抽菸閒聊,相當於一個小據點。
這人要流血流多了,免不了口渴,我坐在小門房的雜物堆上,讓小石榴找旁邊的瘸子要了一暖壺熱水。
我們一邊喝著水,一邊等寶傑的到來。
不到一小時,寶傑帶著一身的醋酸味兒來了。
這貨一聽打架就腎上腺素分泌過剩,一進門就瞪著倆眼珠子咋呼開了:「你這是跟誰啊?誰那麼牛掰,你帶我找他去!」
我抬眼看看他說:「你先別咋呼行嗎,咱得有個輕重緩急啊,打架的事往後放放吧。」
寶傑瞪著倆大眼珠子問我:「那你說吧,想怎麼著?」
我點上一支煙,對寶傑和小石榴說:「你們先籌點兒錢去,寶傑你姨哥不是在紅十字會醫院嗎,你看看在班上嗎,咱要看病必須得找熟人,要不醫院可不敢接。找你姨哥看看兜不兜得住,要是兜不住,我寧可不看這個傷。你們快去快回,都抓點兒緊!」
寶傑和小石榴出去找錢、找醫院,我這才靜下心來,仔細想想以後該怎麼辦。
首先說家是暫時回不去了,但要找個合適的藉口,眼下學校也不能去了,不知道一會兒去醫院看傷的時候,能不能開上一張病假條?其次是在什麼地方過夜?另外一旦讓家裡和學校知道了怎麼辦?這一系列的問題在我腦子裡飛快地盤旋著,不知是那個黑胖大娘給我上的藥不管用,還是傷得太重,胳膊上的傷口仍在一點一點往外滲血。
我四下里踅摸,想找個什麼東西止血,瞧見牆角有一把墩布,就撿了半截鋸條,從墩布上撕下一根墩布條,也顧不上髒淨,一頭用牙咬著,一頭用左手扎在右胳膊上。
又過了一個來小時,聽見寶傑在外面嚷嚷,緊接著進來幾個人,寶傑在前,後面跟著七八個年歲相仿的半大小子。
寶傑說:「我姨哥沒在班上,我已經告訴他了,他現在就去紅十字會醫院等咱們,他說得看看你的傷口再決定怎麼治。我在家裡拿了二十塊錢,怕不夠,就把這哥兒幾個叫來了,咱湊湊,哥兒幾個都掏掏口袋,有多少拿多少!」
哥兒幾個真不含糊,都把口袋翻個底掉,一共湊了不到六十塊錢,在1982年,這無異於一筆巨款,頂得上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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