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逃難(1/2)
周洪推著獨輪車,車上躺著的是他老娘,老娘的懷裡抱著三歲的小兒子,身後緊跟著他的婆娘,牽著七歲的大兒子。
一家人在黑暗之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只穿了一件單衣的周洪埋頭推車,身上那件破爛的襖子,此刻正墊在獨輪車,讓老娘躺得更舒服一些,唯一的一件蓑衣也蓋在了爺孫身上。
空中飄浮著牛毛針般的細雨,落在人身上,一不小心,便會受寒,過後必然是一場大病。
老人孩子是斷然受不得這樣的折磨的,真要撞上了,只怕便是死路一條。
身邊,不時有人越過他們向前跑去。
這些都是逃跑的人。
準確的是說,是往亳州那邊跑。
他們都是原京東西路下宋縣的百姓,不過現在宋縣等地,都成了趙王的地盤。
如果還有一點點活路,誰會在這樣寒冷的雨夜逃亡呢?
要是讓當地的官吏或者駐紮的軍隊發現,下場都是悽慘無比。
可是比起被發現抓起來相比的風險,跑,似乎前景更光明一些。
原本的日子不是這樣的。
周家也算是小康之家。
除了家裡有幾十畝地之外,周洪還會一些篾匠的手藝,每日在田間地頭勞作回來之後,他還坐在自家的小院之中,編織一些簸箕、堂窩、筲箕等各式各樣的器具,然後由老娘拿去集市之上賣掉。
堂客也是一個能幹的人。除了幫著他幹活之外,還有一手好茶飯,特別是擅長做一些風味小吃。從河裡撈起來的小魚兒,其它人家大都拿其餵了雞鴨,家裡堂客就別出蹊徑,將這些小魚小蝦洗淨碾成沫,然後配上一些他也搞不清楚的各類佐料,密封一段時間之後,便成了美味之極的魚醬。
小魚兒是河溝里撈的,大部分的佐料也都是從田間裡頭採摘來的,看起來完全不搭的這些東西,混合在了一起,卻成了下飯的最佳物事。
每到菜餚青黃不接的時候,這種魚醬便成了佐餐好物事。
自家吃不完,拿去集食上賣,一年也收穫頗豐。
他家,在本地,可是讓人羨慕的家庭。
別人一年下來,能混一個肚兒圓,不欠帳便興高彩烈。
他家,每年可都是有餘錢。
周洪甚至已經作好了準備,讓兒子去啟蒙讀書了。
也不求能兒子能考中功名啥的,只要能識字了,以後便能去城裡尋一處做事的地方,比在田裡求食,怎麼也要強出不少。
對未來的憧憬,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卻在去年轟然垮塌。
周洪並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只是知道遼國人打來了,一路打到了皇帝住的地方,把皇帝還有好多貴人都捉走了。
這些人被捉走,周洪其實並沒有什麼感覺。
而遼人也並沒有到他們這裡來,對於那些逃過來的人嘴裡窮凶極惡的遼人,他們雖然有些害怕,但實際上並沒有太多切膚的感受。
只是心裡有些慶幸而已。
管著他們的官吏也沒有換,還是那幾個,但卻是聽著一個什麼趙王的命令。
過去都是說官家,說皇帝陛下的。
哦,皇帝被人捉走了。
這個趙王據說是遼國的皇帝封的。
原本這一切,與周洪他們都沒什麼關係的。
誰來了,他們這些小民,不都是要種地納糧嗎?誰來了,也得要他們繳稅服徭役吧!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周洪開始切齒痛恨起來。
稅賦突然變重了,各種各樣的稅賦,加在一起,比過去已經多了數倍,也就他家還有些節餘,尚能勉強應付,而周圍的鄰居,交不出來稅的,便被捉了去枷起來示眾,然後還要押去修城築路。
不到一年,周洪家裡已經被榨得乾乾淨淨,家裡連吃飯都成了問題。
沒有糧了。
家裡所有的糧食,開始是要求納糧,然後變成了強征,最後變成了明搶。
而且當初捉去修城築路服徭役的人,到現在也還沒有回來。
聽說,接下來又要徵發人去服徭役了。
早先周洪家裡只有一個成年男丁,所以還沒有徵到他的頭上來,但聽一個在城裡做衙役的朋友說,馬上要征的徭役就不管這些了。
周洪怕了。
他是家裡的頂樑柱,上有老母,下有稚子,真要被弄去服徭役,只怕一家人就全都完了。
跑!
跑到隔壁的亳州去。
那裡不歸趙王管,而且那裡的人,聽說還跟趙王關係很不好,經常打架。
關鍵是,毫州那邊,還是大宋的地盤呢!
不比不知道啊,以前老是罵朝廷,罵官府,現在原來的朝廷官府沒了,新的來了,才知道還是原來的好。
周洪推起了獨輪車,把老母稚子放在車上,領著妻、子,開始了他的逃亡之路。
而這一路之上,他才發現,原來逃亡的人,有這麼多。
越是靠近亳州的時候,逃亡的人便越多。
周洪多了一個心眼,在這個風雨交加的晚上,在絕大部分人都找地方躲避風雨的時候,他卻決定趕緊跑。
人太多了,肯定會有人管的。
官府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跑。
他們可是要繳糧,納稅,修路,築城的人,他們跑了,官府找誰去幹這些事情呢!
疲累之極,兩條腿發軟,身上的單衣早就被濕透了,可是他卻不敢停。
前面出現了亮光,那是點在半空中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搖來盪去。
而且不止一盞,每隔上百餘步,便有這樣的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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