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明月短松岡(2/2)
谷霘
自己早就想給小石頭找一門實用低調的武功,可鑑於對方這個體驗派武學家特殊的狀況,一直找不到頭緒。鐵掌雖說也是剛猛的路子,可鐵掌功夫招數精妙繁複,也不像小石頭能記住的武功。
眼下這個龍爪擒拿手出現,豈不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范幫主,你的龍爪擒拿手果然是當世罕見,江某算開眼了!」
江湖規矩相逢一笑泯恩仇,和事之後就誰也不能在明面上記仇,於是江聞就能理所當然地化敵為友了。
「我這徒弟打小頑劣,還多虧你今日管教一二。」
范興漢此時依舊一臉怒容,但這次卻是朝著自家門人壯乞丐,「還不快給江掌門賠罪。擅與名家動手,活該被教訓,下次長點眼力!」
先護短再教訓這也是規矩,對外維護好了名聲,對內也得有個體統,否則天天都是徒弟闖禍師父背鍋,誰還鬧得清楚哪邊是尊長了?
壯乞丐橫遭訓斥也不敢反駁,只能不甘不願地朝江聞嘟囔了兩句大俠莫怪,就怏怏不樂地躲到一邊去了。
「江掌門,你這徒弟天資過人,比我帶來的這些蠢材強多了。」
再回過頭的范興漢,臉上已經是由衷的笑意和羨艷,「我們還會在廣州城盤桓幾日,就在城東的貢院外歇腳。要是不見忤的話,我倒是可以傳他幾手打穴的功夫。」
范興漢有一半是是起了愛才之心,就跟江聞一樣看見好苗子就忍不住想教,另一半則是感激江聞今天的通情達理,想回報些真功夫。
故而江聞也樂呵呵地說道:「一言為定!范幫主,我們師徒暫住在歸德門外濠畔街金聲館旁邊的客棧,你若是有空也不妨來坐坐。」
光學了兩手打穴肯定是不夠的,最好能把這門功夫學通。
「歸德門的濠畔街?」
聞言的范興漢,鬍子拉碴的臉上滿是唏噓,還有著對江聞的說笑之色,「濠畔街富貴巨商列肆櫛居,我帶著乞丐去了豈不是找人晦氣?不方便,不方便!」
言罷朝天哈哈大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人雖然大事分不清輕重,為人倒是還有點意思。」
江聞感嘆了一句,就和關帝會的幾個乞丐頭子道了別,準備也帶著徒弟們離去。
關帝廟的外敵之憂暫且解除了,幾個乞丐長老也紛紛帶人離去,其中獨眼乞丐顯然腦子更靈活一些。
他知道自古就沒有乞丐窩留客的到底,於是靈機一動,連忙表示自己回蓮花庵也順路,非要幫著江聞他們領道回去。
江聞只是勸了一勸,也不好意思拂了盛情,便跟著浩浩蕩蕩的乞丐隊伍往東走去。幸好西郊關帝廟說遠也不遠,距離廣州城西門大致七里,走快點也就是半個時辰的功夫。
夜風帶著水汽氤氳而來,此時西關荔灣還未填海,關帝廟北邊一線之隔的荔枝灣與象崗西邊的芝蘭湖相通,廣袤三十餘里後流入珠江,寒冬臘月的荔枝灣沿岸,依稀能夠看見殘荷枯枝與荔枝樹的映照。
師父幾人都有些膈應滿門符紙的陋巷,便改為沿著灣岸行進,在清朗的夜色中還未走出多時,就看見了一群乞丐圍堵在岸邊,似乎在竊竊私語著什麼。
「師父,那邊是在幹什麼呀?」
傅凝蝶眼睛最尖,立馬就看到了熱鬧所在。
自稱獨老三的乞丐頭子眇了一目,看東西似乎總喜歡歪著腦袋,看清之後連忙阻攔。
「江掌門,千萬別往那邊去,小心這孩子睡覺嚇魘著。」
他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驅逐晦氣,才趕忙解釋道,「這片湖灣經常有浮屍飄上來,撈上來一具官府給十文的賞錢,那些野丐肯定是爭搶起來了。」
江聞憑藉著視力看去,果然發現一具屍體背部朝天漂浮在水面上,身著衣服早已褪色,身體被泡得腫脹僵硬,雙臂更是不翼而飛,正有許多乞丐爭先恐後地拿著杆子去鉤。
田間土路並不好走,荒草蔓生又時常絆住腳,江聞站在原地躡起腳問道:「怎麼的?這兒時常有人投湖尋短不成?」
獨老三拄著杖敲打著草叢,漫不經心地說道:「那倒不曾。這荔枝灣也不知道鬧的什麼怪,隔三差五就會有爛到不成樣子的海漂出現,因此也就成了花子們的一樁好買賣。」
「那官府總得有個驗明屍身的說法吧?」江聞問道。
「難啊。這些屍體衣衫爛盡,面目全非,城中走丟過的人家也從沒認出是誰。唯獨都是兩隻胳膊都被扯掉,模樣怪嚇人的。」
說完他也撓了撓亂發,有些費解地說道,「打開始,我們也以為是從南海里飄來的海漂,就有些想搶生意的乞丐專程溯游去撈屍,結果什麼都沒找到,而這荔枝灣里的浮屍還是層出不窮。江掌門,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自古大海之中風大浪急,行人旅客都常有被激浪捲走、突遭不幸之事,更不消說那些海上討生活的蜑民漁家,拋屍汪洋葬身魚鱉之腹者萬千,自然偶有一二會飄到海岸上來。
可是浮屍單獨從荔枝灣里飄出來,這就有些古怪了。
江聞所能想到的第一個可能,就是有人故意殺人後往這裡拋屍。想到這裡,視線也就不自覺地沿著灣岸眺望,凝視向水光夜色的盡頭。
「荔枝灣那頭是什麼所在?」
獨老三靠獨眼確定一下方位,就以一種本地人獨有的唏噓口吻說道。
「那裡呀?那兒舊為靖南王耿氏的跑馬場,自耿藩從順治十六年正月陸續遷往福建後,那片地就併入尚王府了。」
尚可喜?這老傢伙濫施淫威慣了,若是他手下的人做出這種事,江聞到也不會覺得有什麼驚奇之處。
然而廣州城外的瘞骨共冢尚且成阜,當年的骸燼更是望之如雪,尚藩若是獨殺幾個逃奴平民,根本不需要刻意拋屍湖中,更不必費如此周章、露出如此破綻才是。
「江掌門,我沒讀過書,只是偶然在茶寮外聽人說過這件事。」
獨老三似乎在斟酌著語言,搜掛著他並不豐厚的腑臟匱藏,表達出他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們說這些腐而不化的海漂,都是當年隨著陸左丞相蹈海而死的十萬人眾。那時死的人有了必死之心,沉石吞鐵無所不用,乃至於把臂攜手不願浮出。」
「而那些遺民的屍體啊,時至今日仍在江心海底抱在一塊,偶有一二露出海面,就是這些斷了手臂、不成人樣的屍體……」
《宋史·瀛國公(二王附)紀》中,關於陸秀夫背小皇帝趙昺跳海的事情只寫為:「乃負昺投海中,後宮及諸臣多從死者,七日,浮屍出於海十萬人。」然而背後的無奈與慘狀,恐怕只能在當年親歷者的後代子孫口中,悄悄得知一二了。
清朗的月色之下江聞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乞丐搶屍的場面趨於白熱化,仿佛那句屍體就是野丐們眼中的一切,唯有荔枝灣仍保持一派樹影婆娑的景象。
在荔枝灣面前,不管死生之大、劫難之深,都不過是懸解於天地間的一粒輕粟,可笑人方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悲夫已經噭噭然隨而哭之,只有這片溪山泠然於側,沉默不語。
可江聞總不願做那個鼓盆而歌之人,故作高態地表現與世獨卓——所以他沉默了。
江聞一行繼續前進,耳邊爭搶屍體的紛擾卻逐漸停了下來,就連緩慢行進于田垣間的蓮花庵乞丐們也紛紛駐足不動,翹首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在那個方向,兩艘破舊的平底淺船從遠處飄來,劃出了道道水面波紋。船身被有意塗成趨吉避凶,鎮邪呈祥的紅色,拮据地精工彩飾著並肩而行,傳來了陣陣絲竹管弦的聲音。
「江掌門,咱們聽個戲再走吧。」
獨老三搓著手略顯激動,腳步更加踟躕了起來,「這是官府雇來的神功戲船,專門在夜裡唱戲給鬼神聽,平息荔枝灣冤魂的。平日裡唱戲可不常聽,不常聽啊……」
兩艘戲船上逐漸傳來輕微的歌聲,伴隨著逐漸濃烈的絲竹裹挾而越發清晰,是有人在用艷耳而俚俗的詞曲放起了悲聲,就像為荔枝灣底沉著的幽幽水鬼,重演他們臨死殉情的淒婉。
水面上有一男一女隔船嚮往,以戲裝翩然起舞,口中唱起的全是哀婉淒迷之音,入耳只想到空山月冷,松岡尚淺,總覺得會有幽壙之人起身應和,唱解出心中迷惘。
戲船開始時越來越近,又逐漸離岸漂遠,那兩人水袖連攜、時倒時起,似乎正被惡人苦苦相逼、追入窮途。眼見生還無望,兩人拿出了貼身收藏的毒藥,決心共赴黃泉而去。
然而此時的彩妝伶人卻相對而拜,忽然宛如喜堂之上的燕爾夫妻,談論自盡的殘酷言語中,卻帶著幾絲憧憬未來的嬌羞纏綿,交揉于波影槳聲中若有若無,卻恰好掩蓋住了水底一絲不祥的波紋。
【花燭夜裡無鴛帳,只難為郎君飲砒霜。】
【再拜合卺交杯酒,有墓穴空空作新房。】
【寸心盼望能同合葬,哪得善士妥安放。】
【鴛鴦水底眠相傍,今後泉台上再設新房。】
【白頭偕老全無望,但想見——】
【娘子不知言哪樁?】
【想見去往地府陰司里,再覓那平陽門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