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功名歸墮甑(2/2)
谷徺
但江聞知道,先前齊聲反對范興漢和如今支持他,都不過是權謀之術,只為了告訴范興漢一件事——關帝會的東西就算是拿去餵狗,也不會讓你碰一根手指頭。
江聞微微一笑,趁機拋出了自己的條件。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要各位能告訴我南少林的消息,赴一場金盆洗手大會又有何難?」
「南少林?他們在上月突然銷聲匿跡,平南王府搜查許久也沒有一絲下落,如今我們也未聽說線索。江掌門想知道這件事,確實只能由關帝會出馬了……」
年老乞丐和獨眼乞丐,顯然都是勢力較為雄厚的一方,不管何事都會防止對方坐大,連忙出聲道,「這件事我就應下了,一有消息會立即閣下!」
「多謝!」
江聞手持請帖抱拳拱手,用眼神示意凝蝶趕緊把地上的金針拔走,隨後就毫不猶豫地離開。
關帝廟的大門敞開,見到江聞毫髮無損地從其中走出,而自家長老們也魚貫而出,與他目送離開全無硝煙之色,門口的乞丐們皆是驚異連連,暗暗慶幸剛才沒有像那個愣頭青一樣動手。
「江掌門且慢!」
一聲沉吼出聲,關帝會的幾名長老都止不住面露壞笑,在火燭底下顯得陰晴不定、詭異非常。
范興漢上前兩步面色不善地看著江聞,似乎很是惱怒江聞方才出的風頭——自從方才壯乞丐也趁機走上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後,范興漢的臉色就更加難堪了。
「江掌門,我這不肖弟子所說,可是真的?」
范幫主的手下圍了上來,卻被他揮手驅散,獨自一人面對著江聞,目光炯炯。
江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
范興漢也是語調古怪地哈哈一笑:「若是假的自有門規懲處,若是真的,我這個范家門長,說不得就得討回一個公道了!」
江聞卻好像是也熱血上頭,絲毫不讓地對著范興漢說道,「好!既然范幫主有指教,江某敢不奉陪?不如我們借一步說話!」
「請!」
「請!」
兩人的語氣已然夾槍帶棒,兩邊的乞丐都很識相地讓開一旁,生怕被波及捲入,兩人漸行漸遠,來到了棲留所旁視線不及的邊上。
除了隨地搭建的窩棚,城市乞丐往往有自己的棲留所,一般是當地財主個人出錢或多人合力出錢蓋起來的,俗名「討飯屋」。
關帝廟旁棲留所的規模都不小,看上去至少也有七八間房間的大小,像這樣的棲留所就成了大小丐頭們的公廨了。正房中住著丐頭及其妻兒老小一家,中間的一間廳堂是丐頭辦公的地方,審案、行刑,就在這裡執行。
關帝會的就大小乞丐按照男女分住兩廊廂房的通鋪上,能勉強算出這裡的丐頭所統轄的乞丐大約有二百多名,不過此時住在棲留所里的,就只有三四十人。
兩人來到棲留所旁一棵芭蕉樹下,兩人的臉色瞬間不約而同地變了。
「范某多有冒犯,方才多謝江掌門解救!」
范興漢臉上的亢怒瞬間消解,轉而都是劫後餘生的後怕,「這幫潑材竟然要把殺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安在我身上,當真是可惡無比!」
江聞也連忙謙虛地說道:「舉手之勞罷了!范幫主,也幸好你有急智配合,不然江某也只能是畫蛇添足。」
所以說有些時候,搶先批評可能是保護,江聞方才化解矛盾的辦法十分有趣,明面上為關帝會乞丐長老站隊,為他們爭取統一內部的時間,暗地裡卻給范興漢找了個台階下,把殺害幫主的罪名弱化成了趁火打劫。
江湖矛盾往往都靠說和解決,就是因為面子不能輸,里子又不肯讓。這場戲裡其實所有人都在打配合,而且所有人都以為占了便宜,才能有個體面的解決。
只能說這些混到一幫高層的人里,少有有什麼腦子不清醒的人物。
對范興漢來講,上個套已經不算什麼了,畢竟殺害朝廷命官這個罪名著實有些嚇人了,一旦傳出去范興漢恐怕要惹上一身臊。
范興漢哈哈一笑,顯得很是坦蕩,「這幫殺材以為自己見了海翅子,就是鷹爪孫,今後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此時開口又是北方江湖黑話,海翅子指大官兒,鷹爪孫指官差,這是嘲笑廣州乞丐真以為自己都是參將游擊,儼然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說到底,幫主之位只是虛的,朝廷武將不可能真的來管束一群乞丐,因此這個幫主誰來做都行,可誰來坐又都不一樣。
趁這個機會,范興漢也把廣州這個武將當乞丐頭的緣由說了出來。
事實上在任何一個社會,都會因為天災人禍的原因出現乞討現象,乞丐也是個歷史悠久的職業,他們不像普通的失地農民那樣充滿憤怒、也不像失業郵差一樣豪氣沖天,乞丐作為社會邊緣人物,其實也早就變成了畸形社會的一部分。
前宋時期丐幫幫主被稱為「團頭」,最多還只是富家翁。早在宋元話本《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里有詳細的記載,南宋初年,杭州城內有一位著名的丐幫幫主,被世人稱之為「金團頭」,金團頭由於經常收乞丐交上來的例錢,所以家底很殷實,有時候甚至還放票。
而到了元明時期的丐頭,已經開始負責地方上死人的入殮,《水滸傳》中武大郎被潘金蓮毒死以後,就是丐頭何九叔帶著乞丐去入殮的,儼然已經具有社會不可替代的作用。
像這樣的丐幫,實際上是以行乞為主,主要是解決自己的溫飽問題,其中也有少數人以行乞為幌子,干坑蒙拐騙的勾當,從事些類似於黑社會的行為,但從總體上來說,這些人對官府沒有多少仇恨,屬於可收編利用的灰色地帶。
在這種情況下,就出現了官辦丐幫和江湖丐幫的分化。
范興漢所代表的范家門,是標準的江湖丐幫,門人懂點武術有些自保能力,靠著層層疊疊的組織架構養活自己。
其中一部分人白天出去乞討,晚上回來,必須交納「份例」——三五文錢或幾兩米;一部分人在「家」里養雞鴨、餵豬羊,由丐頭每月發放份例錢;還有一部分人是乞丐王國里的「公差」—幫中有人犯了幫規,他們負責掌刑(相當於執法長老);如果街上有了病死或凍死又無人認領的屍體,他們就負責背到墳地去埋掉然後從地保那裡領賞錢。
而像廣州這樣的官辦丐幫之所以能在地方上稱雄,就是因為他們的身份是被官方承認的。
關帝會在廣州城裡獨此一家,有權向辦紅白喜事的人家收取數額不等的「丐捐」,乞丐頭子再將錢分為五份,自己和普通乞丐頂多留下三成,以及作為關帝廳的「公款」,剩下部分都要通過吳六奇上交給官府,成為平南王尚家的一部分收入。
官辦丐幫看不起江湖丐幫,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就算范興漢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有掛印總兵官左都督的威勢讓人信服。
而吳六奇當這個乞丐頭子,更是因為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導致。
吳六奇早年當過乞丐,後來又投尚可喜成為了他手下藩將之一,就被發掘特長來整合這些「可回收垃圾」,他當時寄人籬下,自然只能老老實實幹起丟人的乞丐頭子營生,可如今他的名氣憑藉著海禁功勞已經入了順治的視野,自然不願意再做這個有失體統的勾當。
為此他找來了范興漢,邀請他接管廣州城中的關帝會從而脫身,卻不知為何突然失蹤,這讓范興漢已經是驚慌不已,猜測自己莫非陷入了什麼危機之中。
「范幫主,我看你還是早點走吧。」
江聞也好言相勸道,「吳六奇如果是因惹惱尚家而失蹤,你這趟太容易引火燒身了。」
范興漢點了點頭,卻沒有開口,從神色上來看,竟然還是有些猶豫彷徨,實在是讓江聞大跌眼鏡。
「哎,既然如此,這份請帖范幫主你手下,到金盆洗手大會看上一遭,也好絕了這份念想。」
「請帖卻是不必了。」
隨後他有些狡黠地看了江聞一眼,故意掀開破衣爛衫的衣角,露出貼身收藏著的請柬一角。
「江掌門的好意我心領了。」
然後范興漢卻有些赧然地抬頭道:「江掌門,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與幫中弟子交待。當初可是豪言壯語而來,如今這樣無功回去……」
都什麼時候了還關注這個?
江聞只覺得眼前這人如果不是腦子有問題,就一定活得很累。江湖上有人愛惜羽毛、有人重利輕義,但總是出於自心所致,又或者性格使然,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而眼前這個范興漢,只記掛著興漢幫的一群弟子,時時刻刻想著是維護自己在弟子們面前的形象,這就相當於活在了別人的眼光里。
有些時候哪怕自己知道是錯的事、知道已經踏入陷阱,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只為了讓他錯得合乎情理。像這樣的人看似真小人,實則偽君子,實在是兩面都不討好的存在,矛盾得令人費解。
金庸原作中,他被抓入天牢時骨頭頗硬,任憑大內高手賽總管如何威嚇利誘都半點不屈,偏偏被對方吹捧和高帽哄騙得飄飄然。後面更是幫著滿清大內第一高手賽總管擒拿苗人鳳,即便是先受了別人的騙也不應該如此草率,果然是個鑽進名利網中就看不穿的人物。
江聞忽然狐疑地看向范興漢,緩緩開口說道,「范幫主,聽你這意思,你該不會真想和我斗過一場,去給你那不成器的徒弟找回面子吧?」
范興漢聞言更加無奈,卻當真壓低聲音說道:「江掌門,此事我也羞於開口,但你能否給我個方便,我總好在弟子面前有個交待……」
江聞差點被他氣樂了,這是要打假賽?還有這麼光明正大和對方商量的?又哪有這麼跟人硬要便宜的?
「范幫主你再仔細想想,我今天幫了你,不是應該你給我個面子嗎?」
然而范幫主依舊拱手不動,滿臉愁容,顯然是不願意轉換作風。
「江掌門,只要你能答應我這件事,日後必然有厚報……」
兩人僵持間,江聞卻忽然靈機一動,忽然拍了拍范幫主的肩膀,很是認真地說道。
「范幫主,你可能弄錯了一點。我剛才作為師父管教了你的徒弟,你想要找回場子的話,應該也來打我的徒弟。是不是這個道理?」
范興漢被這一番話搞蒙了,摸了摸臉上的胡茬,猶豫著說道:「按理說,好像真是這樣……」
江聞當即一拍大腿。
「這就對了!我聽說幫主你九九八十一路五虎刀並世無雙,二十三路龍爪擒拿手鑽筋入骨,如今用刀我覺得不妥,你乾脆用這擒拿手教訓我徒弟一頓!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突然被一頓吹捧,范幫主渾身舒爽中又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江掌門,你這兩全其美從何說起呀?」
江聞不容分辨地拍著他的肩膀說道:「是我失言了,幫主無需介意,我們就這麼說定了!」
隨後從棲留所旁的芭蕉樹下探出頭,對著遠處看熱鬧的人大聲喊道:「話不投機半句多!石頭,你替師父討教下范幫主的高招!」
「既然如此……」
范興漢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小孩楞楞地跑過來,更加不好意思地抱拳低聲說道:「江掌門,我的龍抓擒拿手習練已久,必定控制好力道,保證不傷到令徒!」
隨後嘆了一口氣,臉上刻意掛上怒容,腳步卻依舊堅定地往外走去。
江聞笑眯眯地看著范興漢:「不礙事的,范幫主切記不要留手,更不許藏私。只是你這脾氣倒也是有趣,今後說不得就要吃虧啊。」
「丐幫本就是最低賤之人。」
聽到這句話,原本背朝江聞已經要走出去的范興漢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壯碩的背影里多了幾分的無奈,後面的話也隨著嘆息和腳步逐漸渺茫,最後徹底融於芭蕉樹的沙沙作響中。
「有人路邊扔點東西,不論多髒、賞口飯我們就要吃;不管多賤、賞個臉我們都得撿回來。像我們這樣的腌臢潑才,旁人會相信這是一個不計名利的君子,還是錙銖必較的真小人呢?」
「江掌門,為了活著我們沒得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