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身似西方無量佛(上)(1/2)
寒風瑟瑟,冷雨淒淒,品照還在手足並用地在往高處攀登,只是往日尋常的登山攀岩,在今天進行得格外艱難。閥
流淌的汗水也讓手掌每每濕滑,只差一點就將在峭壁上抓空滑落,他側過頭稍稍往下看去,深知只要一個不小心,他就將像身下滾落的石子,化為百丈深淵的一灘肉泥。
品照謹記囑託從沒有回頭,但他耳畔風聲雷聲種種怪響都在不斷提醒他,身後正上演著一場虛幻離奇宛如幽冥的鬧劇,即便他如今充耳不聞,極度活躍的腦電波也會在他眼前幻化出種種場景,折磨著他的精神。
可能是小和尚手腳磨出了血痕與疼痛,以至於肉體上的反饋正影響著他的意志,致使他情緒開始不斷起伏,時而感到沮喪消沉,時而又冷汗涔涔,忽然被莫大的緊張急促感所控制。
只有在外人無法照見的角度看去才能發現,品照那種極致中透著癲狂的模樣,竟然和駱霜兒的眼神異曲同工。
這種模樣非常古怪,就像無數種類的蔓藤在他身體裡吸收雨霧,驟然開始生長攀繞,其名為驚懼、憂思、嗔怒、哀愁、渴求、憐乞,都在不斷吸收著他的正常情緒,讓這個軀體中只剩下種種極端情緒,宛如養蠱般角逐爭鬥,最終外化於形就是他臉上各形各色咬牙切齒、扭曲怪狀的表情模樣。
混亂與浮躁還在不斷擴散,品照面對著嶙峋刺人的山崖,恨不得用牙齒咬住山壁,他即將混沌一片的思維里,又猛然泛起著無數沉渣,都是過往種種吉光片羽難以忘卻的景象。
那一道道在他身上留下的傷痕,讓他甚至覺得這個腐朽的皮囊很快就要被撐爆破裂,身體即將寸寸綻裂成碎布碎肉,讓孕育其中、真正主宰的「蔓藤」伸出閃爍邪光的藤條,吸淨舔淨最後一絲的溫熱血液……閥
「品照,你在幹什麼,為什麼不往上爬?!」
隨著一聲厲叱如霹靂般響起,單手攀緣在佛窟邊緣,驚險懸掛著的品照這才如夢初醒。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先前明明掙扎挪動許久,時而艱難爬升時而劇烈下滑,此時竟然沒有爬升哪怕一寸的距離,反而差點滑落到崖底,甚至有一頭干麂子的手近在咫尺,差一點就要抓住自己的腳踝——只有他周身各處的鑽心刻骨的疼痛,仍然有如實質地呈現在他面前。
「江施主!安仁大師!你們終於回來了!」
江聞一道刀光逼退千佛崖上的干麂子,隨後伸手將品照拉上安全處,自然而然地回以一個,足以讓人信服的微笑。
「對,我們回來時頗費了一番周折才擺脫追兵,還好你們也堅持到了現在。」
品照驚魂未定地喘息片刻,又欣喜地說道:「既然江施主和安仁大師回來了,那就一定找回女施主了吧?!」閥
江聞和安仁心虛地扭過頭,悄悄看了一眼山腳下的密林。
「呃,算是吧……」
不明所以的品照此時笑得鬆快:「那就太好了!咱們快點想辦法逃離雞足山陰,就能安全返回悉檀寺了!」
看見品照呈現如此放鬆,江聞幽幽嘆了一口氣:「不要高興太早了,這雞足山陰進來容易出去難,如今我們都深陷在這『天開魔國』之中,如果想要安然無恙,恐怕得佛祖降世施以援手了。」
品照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只見他茫然無助地看向安仁上人,但這個皮膚黧黑相貌蒼枯的老和尚,也是古井無波地看著他,相顧無言。
「我懷疑雞足山陰里瘴氣遍布,飄蕩真菌孢子又有極強的致幻作用,導致我們這些踏足的人都會陷入醒不過來的噩夢之中。否則江某實在是沒辦法解釋,自己發現的真相……」
兩人站在佛窟臨下遙望,江聞壓低聲音詢問安仁上人,語氣里滿是冰冷:「上人,你身上遭受的三處劍傷割斷要害,掌摧拳打之下連心脈都幾乎被震斷了,我希望你抬頭讓我看看,這脖子上的動脈血管是怎麼粘合上的……」閥
面色蒼白的安仁上人愕然地緩緩抬起頭,只見他脖頸上赫然殘留著和江聞一樣的傷口,狹長而深刻。
但他沒有江聞金剛不壞神功的加持,刻骨傷痕暴露出喉骨慘白,艷粉色血創亦如小孩嘴張大著嘴。可他傷口的涌血已經莫名止住,再搭配他慘白面容的踟躕,似乎是一具從地府偶然還魂還兀自不知的殘屍。
「阿彌陀佛,難怪施主的內傷如此嚴重,老僧屢屢以為你將油盡燈枯,卻還能健步如飛……」
安仁上人也恍然大悟,摩挲著自己脖子上的致命傷痕,可隨即又喃喃自語道,「此事雖然蹊蹺,但依老僧之見,依舊有可能是寒山功的奇效……」
江聞不置可否地說道:「這點我也想不明白,畢竟如果我們是在做夢,那麼我們如今深陷其中,也根本沒辦法驗證真偽。我也只是從妙寶法王莫名癒合的腰腹傷勢,猜測到了其中的蹊蹺。」
先前妙寶法王為救品照,曾經跌落屍窖差點傷及腑臟,可如今看來腰腹傷勢竟然毫不影響行動,甚至傷口都癒合了不少,就因這樣的怪事慢慢浮現出端倪,江聞才隱約察覺不對勁。
淒悽慘慘的白霧飄蕩著,宛如無數骨灰從天而降,正在林中漫天飛舞,怪笑著的枯悴鬼影此時又如附骨之蛆出現,怪聲於林間四起。閥
「老僧也從未見識過如此邪門的雞足山陰,真耶?幻耶?究竟如何才能參透……究竟何處才是盡頭……」
安仁上人的思緒似乎也被這大霧所影響,始終想不透其中緣由,雙眼滿布雜念,幸好很快就從名相之辨中解脫了出來,口中連連慚愧,內心不得不佩服江聞的直覺之準確。
「阿彌陀佛!老僧修為淺薄,差點也被貪嗔痴三毒流罩!三毒須以戒定慧三法降伏,尋常人莫作如是念!如今恐怕也只有法王的修為能抵擋……」
此時已是寒夜漫漫鬼影幽幽,俯瞰那些依附於崖壁生長的枯松,形如幾欲撲天的干瘠鬼手,時刻想要抓住山崖上的三人。
但更讓人心驚肉跳的是,千佛崖乍一看去不過黑影重重,實則岩壁上早就有龍蠖蟄延、盤屈其上,無數芝麻粒大的干麂子怪影正從岩縫間鑽生出來,想要溶為整體攀岩而上,徹底吞沒這座山崖。
「施主,你究竟有何妙計,再這麼猶豫下去,恐怕會斷送生機啊……」
安仁上人一路上氣若遊絲,直至現在知道死不了,才又積蓄起幾分氣力開口詢問江聞。閥
江聞此刻的雙眼緊盯著干麂子如潮水湧來的方位,那裡的妙寶法王正在獨擋千軍萬馬,不斷抗衡鬼物,宛如一塊江底險礁每每將被巨浪淹沒,卻總能在滔天徹地之後露出崢嶸之姿。
「上人,這裡是真是幻我不知道,但在剛才一掌擊中駱姑娘時,你知道我察覺到什麼嗎?」
江聞艱難地喘了口氣,轉頭搜尋著遠處素白鬼魅身影,想看看對方何時會銜尾追擊而來,便自說自話地回答道:「那分明是山石、是草木、是峭壁、是深谷、是一切雙眼所能窺見的東西,唯獨不像是個人……」
「不像人?」
安仁上人無意識重複了一遍。
「對!駱姑娘體內的真氣雄渾厚重,即便是苦練百年內功的決定高手,也不應該擁有這樣無縫插針的真氣,那種不屬於活人的頑健冷硬,根本不是尋常活人所能擁有的!」
江聞說著不明所以的話,乍一聽似乎是在為自己的避而不戰、畏縮逃跑找藉口,可他如劍般銳利的目光里,明明是千重巨浪也不能阻擋的堅毅,安仁上人只是看過一眼,就明白若非先前已是人力所不能為,江聞也絕不會選擇避戰。閥
只有江聞自己清楚,武學內力一道再怎麼神奇,在他面前也罕有秘密可言,真氣無非或熾烈或苦寒、或綿柔或剛硬、或磅礴或險毒、或虛懷或沖實,凡事陰陽生滅必然有化解的辦法。
可剛才駱霜兒身體裡湧現出的內力,非但說不上精妙,反而粗劣到令人費解,就像是頑童用鵝卵石搭建起來的城堡,可能下一秒就會因微風而失去平衡、徹底倒塌了。
但偏偏就是這樣的內力,當它深厚積聚到量變產生了質變,化為一座由鵝卵石疊建而成的巍峨高山時,那麼原本粗疏拙劣的性質,也會產現出大拙若巧的神奇特性,直至奪天地造化為己用,令人根本無法撼動!
憑藉著盤踞在五臟的怪異真氣,江聞早就開始有所察覺,他只是沒想到「寒山功」竟然由這樣亂七八糟的雜質所組成,就像是沉積在鹽池底部千百年最難溶解的結晶,難怪以自身四五門高明內功反覆碾壓,都沒辦法將「寒山勁」化解——
這股「寒山勁」與其說是用真氣組成,倒不如說它只是一種不論模樣性質、都與真氣有幾分相似的怪東西!
此時如果還以真氣來論,那麼駱霜兒先前身體裡迸發出的那道「寒山勁」,恐怕更是不下百年修為……
不對,單純百年修為都不一定有這樣令人絕望的屬性,想必是有千年功力聚累,才會使得江聞手足無措,氣海中如何挪移吸攝,最終仍舊結結實實受到了傷害。閥
江聞很清楚那一刻,當「寒山勁」從駱霜兒單薄身體裡源源不斷爆發時,實際上只展現出了冰山一角,就像整片大地都成為了她的丹田氣海,以眼還眼地震退江聞的一擊!
江聞與其說是被「寒山勁」擊潰,毋寧說是被他自己的力道反震所傷!
或許就如同安仁上人所說,雞足山陰會促漲寒山內功,使得身處其中水漲船高,但這片鬼地方促漲的似乎又不只是一門武功,反正幽幽冥冥、渾渾噩噩之間,似乎一切都在發生著怪異的反應。
安仁上人聽完江聞的描述,也臉色蒼白地回想著什麼,許久才氣若遊絲地望向江聞,語氣里充斥著絕望。
「施主,如果以你的武功都無法匹敵,縱使崖下的妙寶法王有幾分彪勇,又如何抵擋這些鬼物呢?」
眾人在雞足山陰如今已經是插翅難飛,安仁上人憔悴不堪的模樣,就如同他們現今的處境一般,可他唯獨無法理解,為什麼江聞會在這裡獨具信心。
「這你就錯了,上人。」閥
江聞吐出一口內傷淤血,怪笑著對安仁上人說,「我也是在面對著鬼物的時候才幡然醒悟,是誰說妙寶法王不懂得武功,就沒辦法對付干麂子呢。」
「啊?恕老僧愚昧……」
「武功上的事說多了你也不懂,反正妙寶法王的純度這麼高,他就必然是個可以獨當一面的高手!
「嗯!?江施主莫非不打算前去相助?」
安仁上人本以為江聞是打算兵合一處,此時差點沒反應過來。
「嗯!?上人何出此言?」
江聞聽完他的問題,也顯得有些莫名其妙。閥
「江某前來雞足山陰的唯一目標,就是找尋到駱姑娘的下落。如今駱姑娘強而有力地追在我們屁股後面跑,此行目的早就實現了十成乃至九成,這難道不是已經搞定了嗎?」
安仁上人聞言一愣,當即被江聞的厚顏無恥所折服。
此時的江聞站在佛窟袖手旁觀,顯然已經是擺明車馬,要把對付干麂子和駱霜兒的重任交到妙寶法王手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