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仙佛兩未成(2/2)
一道鐵塔般的身影闖入屋中,赤膊的上身宛如銅澆鐵鑄一般,縱然冷雨遍體也毫無畏懼,甚至隱隱蒸騰出了道道白汽,任誰看到都要夸一聲好漢子。
他白日裡丈余的旗幡不見蹤影,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鋼鞭,鞭身甚是沉重,看模樣少說也有三十來斤。
「楊幫主……不,今日就要稱呼你為楊當家了!」
陳家洛喜上眉梢地站了起來,對著赴約而來的青旗幫幫主,鐵塔楊成協抱拳拱手,一舉一動毫不怠慢。
鐵塔楊成協神態威猛,說話也中氣十足。
「總舵主不必多禮,我們青旗幫向來願賭服輸,既然當日輸給了無塵道長,又與紅花會的志向一致,我坐這第八把交椅便是心甘情願。」
旬月前,紅花會與青旗幫在路上相遇起了衝突,雙方各執一辭,互不相讓,只好武力解決。
無塵道長代表紅花會出手將眾人折服,然而青旗幫中有人譏諷無塵只有一條手臂。於是無塵道長果真用繩子將右臂縛在背後,施展連環迷蹤腿,把青旗幫的幾位當家全都踢倒,於是青旗幫的人心悅誠服,便依從陳家洛的意思加入紅花會。
就連此次金盆洗手大會的消息,也是青旗幫的楊成協透露給了紅花會眾人,順勢成為了他們在會場中的內應。
「總舵主,楊某今日前來除了履行諾言,還為了告知紅花會中各位兄弟,委我打聽的事情有結果了。」
聞言的幾人頓時緊張了起來,就連方才談論諸方隱現的強敵,都未曾如此態度審慎。
行走江湖之時,普通人學會遠交近攻就得意洋洋,而老江湖知道除了要會分辨敵人,更要會分辨朋友。有的時候最可怕的不是目的相同的仇敵,而是意見不一致的朋友,前者可能合作成為幫手,後者則可能成為最最棘手的阻礙。
紅花會此行想殺尚可喜,因此他們可以唱黑臉試探哪些是尚可喜的幫手,而青旗幫作為紅臉,則負責接觸那些可能目的相同的人物,確保屆時能夠力合一處不出意外。
說到底這是無奈之舉,陳家洛也知道幾事不密則成害的道理,可眼下就像是一條獨木橋,如果擠在橋上的人不能同心協力,輕舉妄動就會把其他人擠下去,甚至於打草驚蛇釀成大禍。
楊成協黝黑的臉上掛滿嚴肅神色,「如今城中想殺他的人不少,他想殺的人也很多,大家實則都在一條船上。我派弟子打聽尚可喜的蹤跡,知曉他經常往光孝寺禮佛,如果要動手必須抓緊時機了。」
鐵塔般的楊成協說罷橫放鐵鞭,甩出一物。
鐵鞭壓得木桌吱吱呀呀一陣不堪重負,可眾人的目光卻直直看向了桌面上那張,寫在熟宣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字跡的紙片,隨後驚出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
「這拿著方諸當玉杯,丟人現眼的狗東西醒了沒?」
平南王府中,李行合聽聞聲音猛然回頭,發現一位腰系鍍金珊瑚轉環御賜黃腰帶,胸前配掛臘面朝珠的老者帶著僕從來到身後,慌忙屏退身邊的王府醫官,只留下了自己和身穿官府的白振二人聽命。
尚可喜此時年紀不過五旬開外,卻因為多年的戎馬生涯顯得格外蒼老,臉上多處帶有黑斑及瘡痕,就連握著朝珠的手背也顯露出暗色,皮膚狀態宛如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
「王爺金安,世子只是一時的急火攻心,服過藥後已經昏沉睡了。」
李行合謙恭地退後一步,讓出看往床榻的空間,但尚可喜卻猶為厭惡地瞥了一眼就不再詳看,反而將注意力放在了身邊惴惴不安的白振。
「你就是嵩陽派白振?前幾日鳳天南在府上引薦的高手?」
穿著官員補服的白振聞言,連忙用參見親王的大禮叩拜下去,口中稱是,不敢多言。
尚可喜的聲音有些氣力不足,仿佛是空氣中濃重的水汽,給他呼吸都帶來了困難。
「不用這麼驚恐,本王又沒有怪你。你看身邊這位李先生就不擔心問罪。」
李行合謙恭有禮地低著頭,卻也沒有反駁的意思。
「白掌門,我們王爺慧眼如炬,自然不會與無辜的人為難的。」
尚可喜哈哈大笑,拍著李行合的肩膀說道:「不愧是李先生,深諳本王之心呀。知子莫若父,眼前這狗東西向來不識時務、不通教訓,今日若非二位陪同費心,還不知會鬧出多少笑話,二位自然是有功無過。」
一路上戰戰兢兢的白振終於安下了心,一切果然如同李行合所說的那樣,言語之間就平安無事。他見尚可喜的為人也不像是傳聞中雙手沾滿鮮血的人屠,反而有些過於體諒人了。
白振早在三十年前就以大力鷹爪功馳名武林,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可他越是年長,就越醉心於功名利祿,絕不肯放錯一個晉身的機會。
他也知道自己錯在哪裡,首先是錯在托人結交世子圖謀晉身,用意不純;其次錯在暗中通風報信,導致尚之信闖入金盆洗手大會醜態百出。但如果能因禍得福被尚可喜相中,白振也不枉此行費盡心思,上下打點。
「王爺明鑑,小人必將殞首報效,不敢有違!」
尚可喜哈哈大笑,李行合見白振仍未站起來,便伸手將他扶起,貼心地拍去身上的灰塵。
「白掌門忠心體國,千萬別誤聽了外面的無稽之談。老王爺為人慈悲,平日裡最愛與釋門大德天然禪師論佛,怎麼會打打殺殺呢?」
尚可喜卻佯作不滿地拂袖說道:「別跟本王提天然和尚,他在外面總對人說『平南王具佛性而無定力』,我還沒找他算帳呢。」
言畢兩人哈哈大笑,隨即當著白振的面,忽然就說起了一些似乎毫不相關的話題。
「李先生,王府之事紛繁複雜,本王常常覺得精力不濟,幸好有你忠心輔佐,我才能睡個安生覺啊。」
尚可喜話里話外都褒揚著眼前的江湖術士,仿佛在草廬之中得到了臥龍之才,「最近又有一件棘手的事情,聽聞捍海堰旁沉了一艘綠眉鳥船,死了幾個船家事小,堵住了航道事大,你若是得空就過去一趟,看看該怎麼處理。」
李行合因少見日曬而白皙的臉上,顯露出了一絲恍然。
「王爺,這艘船是從哪裡來的?」
尚可喜低聲說道:「從南海浴日而來,不少人見到它駛著駛著就沉了,船底甲板翻騰上來,還有許多指甲留下的劃痕。死屍漂流一夜才被發現,早已經被開膛破肚了。」
李行合的瞳孔猛然縮小,卻閉上了嘴恭敬說道。
「這事無需王爺費心,小人自會處理。」
「我還聽聞合浦、南海的疍民狡猾難馴,屢生事端,李先生也別忘帶人緝拿,切勿縱走了兇徒。」
「小人明白,如今形勢嚴峻,必然不讓疍民趁機作難。」
尚可喜緩緩地頷首。
「越秀山的三元宮年久失修,求龍仙井邊上的山體也坍塌了一角,本王深恐連日暴雨,禍及山下百姓,李先生若不辭辛苦,便從王府支些銀兩把越秀山漏給補上吧。」
李行合拱手施禮:「王爺宅心仁厚,當有大福報!」
尚可喜不以為意地袖手答道:「此事說來都是李先生的功勞。近來的粵征顯有成效,平南王府的倉廩殷實、府庫充盈,才有餘財修橋補路,合當記李先生獻計大功。」
「王爺謬讚了,世上良驥能行,皆是伯樂之功才是。」
白振聽得兩人一唱一和,言語間都是廣州里外的計事民生,只覺得這位尚王爺果然並未傳聞中暴虐無道、橫徵暴斂之人——做戲自然也有可能,但他貴為平南王,又何必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態?
尚可喜轉過身去,面朝王府世子正屋外的蒼茫庭院,仿佛靜聆雨打蕉葉的淅瀝聲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吐納間要將肚子裡的穢氣全部吐盡,黑斑點點的臉上也猛然有了一絲紅潤。
「王府上下近來勞你費心,李先生曾經提到的恩師,我已經派人前去有請了,到時候也由你自行安頓。他老人家日夜流落在外,本王實在是於心不忍。」
李行合聞言面露喜色,連忙跪倒在地:「多謝王爺!多謝王爺!」
「舉手之勞,不要荒廢了正事就好。」
白振聽得雲裡霧裡,此時連忙出聲附和道:「尚王爺政務如此繁忙,事事心繫百姓、慈悲為懷,我看天然和尚所說不過是故作姿態,您才是這廣州百姓的萬家生佛!」
尚可喜轉過頭時面容慈祥,嘴邊帶笑,宛若他真是一個人人讚頌的萬家生佛,就連臉上的黑斑也染上了菩提性。
「白掌門知道本王辛苦,朝廷也知道本王不易,可偏偏這廣州百姓不懂這差事有多苦。我每日煎熬反側,不過是擔憂兩粵之間變生肘腋,又一次生靈塗炭罷了。」
他一邊感嘆著,一邊邁步走到了門外,面對著一線之隔的雨簾,長長噓嘆道,「本王早年讀過《神異經·南荒經》,書上說『南荒外有火山,其中生不盡之木,晝夜火燃,得暴風不猛,猛雨不滅。』。」
「天底下盼著我死的人多不勝舉。依我看呀,這身處南荒的廣州城,它就是一座火山,一應事務唯獨讓一個老夫日夜枯坐,自然寢食難安。」
尚可喜眼中的憂慮起伏不定,全然不似作偽。
「一轉眼本王奉旨入粵平叛已經十年了。這十年裡,我熬幹了氣力、熬白了頭髮、熬傷了心肺肚腸,從領軍之將熬成了老匹夫,如今也只盼朝廷能讓我快些告老,回海城也早點入土,也好順了那些人天天期盼本王歸西的心愿!」
尚可喜越說越怒,一邊朝著尚之信昏睡如死的方位踢了一腳,可對方不僅毫無反應,反而結結實實地翻了一個身,又接著擁衾大睡了起來。
白振見自己的話讓尚可喜回答得如此激烈,連忙惶恐地說道:「尚王爺何出此言?!您的功勞朝廷一清二楚,天下人也知東南半壁不能沒有您,就算為了這兩廣的百姓,您也不能坐視水火而撒手啊!」
白振這番話出於情急,卻歪打正著地發自肺腑,這讓尚可喜也頗為受用,這才終於面色稍霽。
「白侍衛,本王知道城中有很多人盼著我死,可本王眼下還不能死。就算真要死,也得等找到一塊風水寶地,得到朝廷蔭賞之後,風風光光地去死。」
尚可喜毫不忌諱地把死字掛在嘴邊,笑容頗為怪異,以至於讓身經百戰的白振有些不寒而慄。
尚可喜此時腦海接連不斷閃過讓他念念不忘的人影,其中有錦衣攏袖深居簡出的高大老者,有終日甲冑在身卻散發腐味的悍勇王爺,有端坐皇位之上宛如殭屍木偶的黃衣小兒,有揮刀引兵一呼百應的絕世猛將……
人影憧憧不一而足,唯獨那名狼顧鷹視、終身不肯居於人下的虎狼之徒出現,讓尚可喜帶著黑斑的枯瘦手掌漸漸握緊,甚至連呼吸都快了半拍,
「李先生,本王修墓的百足蜈蚣地還要靠你多方尋覓,這些功勞本王都記在心裡。有朝一日本王會上書朝廷引薦給皇上,先生你通道術、尚權利,隱隱有桑、霍之姿,將來封侯蔭子、配享太廟,恐怕也不在話下。」
尚可喜壓制住著心中涌動的不明情緒,惶惶然仿佛又回到踏入廣州城的第一天,幸好十年已經過去,如今的他已經在冥冥中將廣州城盡收眼底。
於是他朝著李行合,露出一抹彼岸普渡的微笑。
「明日一早備好錢帛,本王就去光孝寺敬香,也好為今日這天下太平、萬民安康聊表寸心,留些功德回向法界……」
尚可喜低唱兩聲佛號顯得老懷甚慰,李行合謙恭地跟在身後笑了起來,白振不明所以也只能訥訥地陪笑著,一時間屋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唯獨錦榻上的尚之信仿佛不堪其擾,猛地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壁蒙頭睡去。
「真是孽子!」
尚可喜一看到長子的紈絝模樣,原先萬家生佛的慈貌就變得橫眉怒目,氣沖沖地帶著下人拂袖而起。
「白掌門,走吧。」
直到尚可喜的腳步聲消失不見,李行合帶著茫茫然的白振走出了世子房門,不沾煙火氣地將大門關好,臉上的表情瞬間化為另一幅淡漠模樣。
兩人隨後邁入庭院,身後此夜的風雨依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