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獨自莫憑欄(2/2)
「不對,我不能被這些裝神弄鬼的手法給迷惑了。怪不得說越是聰明的人,越沒辦法從迷信當中掙脫。」
江聞晃了晃腦袋,決定先對自己認知進行祛魅,這樣才能做出真正合乎邏輯的思考。
當然了,他所說的祛魅並非針對易經。易經之中包羅萬象的內容,本身就極具哲理性與啟發性,並不違背思維的邏輯,出門在外應分辨是敵是友也合理,他所要重新審視的,單單就是指對紅蓮聖母而已。
對方絕不可能有什麼千里之外未卜先知的本事,否則早就算到丁家公子對自己余情未了,趕緊上演一出二人幸忠的戲碼了,對方也絕沒有必要在想方設法聯繫自己的同時,還要在自己面前故作高深。
如此換個思路從情理上入手分析,紅蓮聖母當初送出來的東西,必定是一個完整準確的信息,並且明確下命要送到自己的手裡,只是中間被人故意地減損毀壞,這才變成了一個謎題來到自己手裡。
明尊教衰弱已久,對各地分舵的掌控也趨於薄弱,這一點從紅蓮聖母孤身闖入福州城就能看出,各地護法也不一定都如黃稷那樣身在曹營心在漢,行事百密一疏也無可奈何。
但問題在於,是誰在從中作梗?
江聞以手擬劍緩緩揮動,隨即眼前浮現出了一個鬚髮蓬亂、身纏鎖鏈的高大人影,伴隨著他似笑非笑的面容,天下州郡都化為了他落子捭闔、爭鬥廝殺的棋盤,而他自己卻藏身於雲煙繚繞的深谷之中,見首不見尾,揮手遍灑就是千萬個難解的謎局,逐一落在對手的面前。
「這麼一想,倒真像是趙無極那廝畫地為牢、撒豆成兵的手筆。尋常人被嚇住不敢動彈,而他指不定就在哪個角落藏下了青陽教的法兵千萬,只等著破解了謎面的人前去領教。」
青陽教對福州紅陽教的蠶食遠超想像,紅陽聖童暗中布局十年,也只來得及留下丁家公子這個勝負手,因此紅蓮聖母的命令被截獲知曉倒是順理成章。
但江聞有把握的一點在於,以趙無極的行事風格,重點應該不在廣州城中。他這樣做的目的,不過是想要再測試一番江聞,看看他江某人先前在福州府只手擎天的壯舉,是否只是一種運氣使然。
「有趣,當真有趣……」
江聞微微一笑,心中按耐住己經被四方窺探的猜想,隨即再一次推翻了他先前的猜測,將思路簡化到了極致。
有沒有一種可能,比如這件事只是紅蓮聖母做事馬虎了?
先前的猜測自然都可以成立,但最主要的問題在於江聞他們現在身處的是廣州,《風土記》寫的內容是宜興,分明是驢唇不對馬嘴。真有什麼重要內容要送,也應該送東晉時期顧微的《廣州記》才對吧?!
廣州距離江南宜興何止千里,這就相當於你的朋友知道你要去德克薩斯州旅遊,專程給你捎來了一本山東旅遊指南,著實讓人猜不透她腦迴路是怎麼回事。
「不妙……難不成是聖火功的病情惡化,紅蓮聖母的腦子徹底糊塗了?」
雷老虎和江聞的徒弟們,就在一旁見江聞在那裡自言自語著,表情時而嚴肅時而無語,接連變換快得嚇人。
「師父,你在想什麼呀?」
最後還是傅凝蝶開口問道,讓江聞從思索中走了出來。
「沒什麼沒什麼,我眼前的事情都還顧不過來,哪有時間管遠在天邊的事。」
江聞隨性徹底放下疑惑,轉頭對雷老虎說道,「雷老爺,你們最近有沒有商隊要去往福建的?水路陸路都行,幫我送一封信到泉州即可。」
想那麼多幹嘛,江聞決定直接寫一封信過去詢問,就算這樣做在時間跨度上存在點瑕疵,卻也不失為一個查清問題的辦法。
然而聽見到了江聞的請求,雷老虎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江掌門你有所不知,這幾日的廣州城恐怕是出不去了。」
江聞疑惑道:「啊?此話何解呀?」
怎麼回事?廣州城真的被暴雨衝到海里去了?
雷老虎轉動著手上的碧璽手串,召來面前的管家,要過一份廣州官府衙門送上門來的告示,連忙解釋道。
「官府今早發榜,因朝廷水師即將開拔赴戰,即日起禁海禁漁,片帆不得下水,如有違逆即按通匪謀逆論處,滿門抄斬不赦。幾大商行如今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卻也無能為力。」
說完他還有些幸災樂禍地表示,「幸好前雷家兩天的貨物提前送到,我這次就可以狠狠宰他們一筆了!」
武夷派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早在福州城中,江聞就遇見了征南大將軍達素,他身負此行的使命就是集結騎兵水師,趁著鄭家在江南損兵折將、元氣大傷的時候,將擾亂危害沿海的鄭成功勢力一舉拔除。
而征戰之事兵貴神速,故而是決計不會提前對外透露目的,如今緊急禁海必然也是出於配合軍事行動的目的。如今先斬後奏地禁海,還能防備城中細作前去通風報信,可謂是一箭雙鵰。
「雷老爺,水路走不通應該還可以走陸路。」
傅凝蝶探出小腦袋建議道,「就算連日大雨沖毀了幾處官道,你們也可以兼舟而行,沿著內河北上西行嘛。我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雷老虎看著凝蝶,露出了稍顯和善的笑容。
「小姑娘你說的是沒錯,可廣州城東南西北水陸八門如今也都封城了。」
「這做法就太過令人費解了吧?」江聞說道。
雷府的管家此時回答道:「啟稟各位老爺,小人今天湊巧打聽到封城的緣故。據說是有一股倭寇偷偷上岸,意圖襲擊廣州城破壞剿匪大計,平南王府這才下令閉門堅守,等待賊人露出破綻。」
什麼?倭寇?這年頭還有倭寇?
江聞差點就笑出聲來。
所謂的倭寇成分比較複雜,但一般是指日本封建諸侯派出的日本海盜與中國海盜如王直、徐海等勾結一起的匪寇。
他們在江浙、福建沿海攻掠鄉鎮城邑,導致明朝東南倭患大起,明廷多次委派官吏經營海防,因朝政腐敗而難有成效。一直到嘉靖後期將領戚繼光,俞大猷等先後平定江浙、福建、廣東倭寇海盜,倭患始平。
而有史記載的的最後倭寇,乃是在天啟四年(1624年)7月侵犯福建沿海,隨後由於豐臣秀吉發布八幡船禁止令(海盜行為禁止)和日本國內政治局勢的平穩,倭寇的活動開始減少,可以說倭寇的蹤影絕跡久矣。
如今已經過了三四十年,尚可喜又說廣東出現了倭寇的蹤跡,這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竟也不怕清廷下旨問他是何居心。
讓江聞有信心做出倭寇為虛判斷的原因,是當今政治局勢的變化。
近來「海上霸主」鄭家乃是東南沿海、台灣及日本等地的頭號大海盜,他組織並苦心經營的私家海軍實力雄厚,鄭芝龍甚至還在料羅灣海戰中凱旋歸來,大敗西方海上集團,日本海盜就算想來劫掠,也絕不可能再大張旗鼓地打著「倭寇」這個遭人恨的名號。
況且如今掌舵的鄭成功更是愛憎分明,日本海盜就算真要動手,也只能裝扮成漢人過來小偷小摸,否則這是想讓鄭家的臉往哪裡擱?
可當江聞把自己的推測和依據說出來之後,雷府管家只能無辜地攤開雙手。
「這點小人就不清楚。我隱約聽說這伙倭寇刀劍猛利,斬殺不少行客,府上嚴姑娘聽聞消息後,也搶在最後一波時間出城去了。據說他們所奉的就是鄭森的堂兄鄭泰的命令,有意前來騷擾大軍出征的。」
鄭泰目前是鄭家的二號人物,也是鄭成功的大管家,當鄭成功帶兵出征時,鄭泰往往負責留守根據地,一內一外配合默契。
江聞心中存有疑惑,倒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瞭然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嚴姑娘出城有點危險,希望她能平安無事吧。」
江聞淡淡說道,又陷入了思索。
此時天廳里雨水潺潺,從遠至近烏有停絕,而江聞也就默然聆聽著點滴淅瀝之聲,任由思緒流淌著,一邊看雷老虎與管家談論這筆生意要怎麼做才能發大財,順道也要報復先前被當地商行排擠的仇怨。
「管家,你先下去吧。記得把這次的貨物標好三倍價格掛出去,入帳也要算清楚,粵征的稅錢要是少了一份,你就自己去官府門口上吊吧。」
雷老虎不咸不淡地說著,顯然已經存了藉機大發橫財的打算,然而言語間卻把稅賦一直掛著,這倒是讓江聞想不到的事情。
「雷老爺,想不到你這納稅意識挺強的啊。」江聞開玩笑道。
雷老虎苦笑著說道:「不得不小心啊,如今平南王府對課稅一事沿加盤查,稍有不慎就被抄家問罪,他們商行財產要二十稅一,我們這些有紡布織機的四十稅一,船戶如果擁有超過五丈長的船,也要徵收一道稅。這般刀槍所向,可謂是人人自危啊。」
「這是尚家自己加設的稅賦?這麼高誰受得了?」江聞驚訝道。
「小門小戶、尋常人家,已經破產投海無算了。」
雷老虎只能無奈地說道:「可那也沒有辦法,平南王府以平亂剿匪的名義開粵征,說只有還有一天在打仗,尚家軍士人吃馬嚼的用度就都得算在我們的頭上。」
「那應該也擋不住眾人隱瞞吧?你們把錢存放在外地,不被查出來不就行了?」江聞又突發奇想道。
「哪有那麼容易,他們早就想好後手了!」
雷老虎說到這裡則也憤恨不已,「平南王府除了開粵征,還開了告征,但凡有人私匿轉移財產,被人向官府告發的,抄家的錢一半歸官府,一半歸告官的人。」
做生意總有上下家,業務一旦發生了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非徹底不在廣州城做生意,否則確實阻攔不住有人想釜底抽薪發筆橫財,而在三木之下,財產是否真的有所隱瞞,又哪裡能自己說了算?
而江聞越聽越熟悉,這套辦法分明就是西漢初年的算緡與告緡翻版嘛。
緡,本意是穿銅錢的繩子,後來就成為了貨幣單位,一緡錢就是一貫,一千錢。而一算也是個單位,為一百二十錢。元狩四年,漢武帝接受了御史大夫張湯和侍中桑弘羊的建議,下令徵收算緡錢,涉及到的人都要徵收一算一百二十文。
而告,乃是告發的意思,就是朝廷為了讓告發之風盛行,對告發者許以了豐厚的獎賞——「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
這個辦法獲利之豐、損害之大,乃是歷史上有空的惡政,也與當時漢武帝與匈奴之間的戰爭有直接關係,主要為了填飽戰爭這個耗費財富的無底洞。
「好狠毒的招數,這個辦法誰想出來的?」
江聞忽然問到。
雷老虎思索了片刻,也不太確定地道:「市面上傳聞,這是尚老王爺眼前的紅人李行合提議的,可是誰也沒有證據就是了。但除了他,也沒人能說得動如此大計了。」
又是江湖術士李行合?
江聞對他的印象,原本還處於一種略微矛盾的感覺,既惜命無比又膽大妄為,既唯唯諾諾又草菅人命,先前還有意騙了江聞一把,卻不知他為何一開口,會是這種法家遺風的政令?
種種矛盾錯綜複雜之下,這也讓他那圓滑世故的模樣更加撲朔迷離,唯一不變的是此人深諳人心的心計,已經逾加浮現了出來。
算告之法放在西漢時期,自然是一種無可反駁的惡政,違背了與民休息的國策,導致海內之士力耕不足糧餉,紡績不足衣服,可放在千年之後,則又是另一番面貌。
首先,尚家並不是什麼人王地主,平南王府存在目的就是統治地方、鎮壓反叛,因此耗竭民力、疲憊地方本就是一種可以選擇的統治政策。
其次,收上來的錢能有效支援剿鄭大業,增加的稅賦只要有一半最終用於實處,對於清廷就是一筆意外之財,那麼尚可喜私徵稅賦的做法就有功無過。
最後,尚家本來就不用在乎什麼民心向背。他十年前帶著鐵騎、殺得人頭滾滾而來,只要府中刀槍不匱,兵丁源源不絕,自然有他尚可喜的一席之地,這是誰也顛撲不破的事情。
可這种放在明面上的惡太過赤裸裸,以至於江聞也不得不感嘆,能提出這個主張和執行這個政策的人,都堪稱是真真正正、不加掩飾的惡棍。
但世道最可笑的地方就在這裡,像這樣毫不遮掩吸取民脂的人,竟然已經是清廷倚為干城的三藩之中,威脅程度靠後的存在了。
另外兩個藩王中,吳三桂功高兵強。初到雲、貴時,清朝廷曾准予「便宜行事」,即允許他私自授官,時稱「西選」。於是,西南文臣武將都是他的親信,全受他節制,再過幾年就會有「西選之官遍天下」之說,儼然西南一霸權勢滔天。
三藩之二耿精忠如果順利承襲藩王之位,史書也將記載他「以稅斂暴於閩」,縱使部下「苛派夫役,勒索銀米」,還會說他聚集「宵小之徒」,傳播「天子分身火耳」的謠言,妄稱「火耳者,耿也。天下有故,據八閩以圖進取,可以得志」,悍然將福建之人不由分說地綁上了他的戰車,駛向滅亡。
和他們兩個政治上的野心相比,尚可喜在廣東私自設市,私自收稅,私自開闢對外通商口岸的事情,似乎也就沒那麼扎眼了,可誰能知道又有多少人在奸宄爪牙的肆行牟利下,會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呢?
更殘酷的是,此時就連抄家破產之後唯一的退路當乞丐,實則都掌握在了尚可喜的手裡……
「開飯咯!」
小石頭開懷不已地前來宣布晚飯開始,凝蝶與文定毫不含糊地拔腿就走,眾人才從正廳離去,只剩下江聞一人手握著殘書,原地不動。
江聞轉頭故作釋懷地一笑,隨後繼續悵惘地看著天空,緩緩說著。
「那就等雨過天晴吧。或者我繼續等,或者天放晴,總有一個先要到頭的。」
金盆洗手,大雨未歇。值此形勢突變的時分,廣州府相似的談論也存在於不同人之間。
他們彼此情緒或憂戚或欣喜,談論之事或直白或迷濛,最終都將湮滅消逝在滂渤的大雨之中,而天地之間似乎只有這場滾滾而來的大雨,將會成為唯一永恆不變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