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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沉吟應劫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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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之中,恢弘壯觀的大宅矗立在雨幕,雨滴敲擊瓦片漸次喧囂,最終變成了嗡嗡然的鑼鼓金石之聲,遠處聽去如有千軍萬馬兵戈齊噪,無數甲兵扣甲,聞之令人畏怖。

可只有走近時才會發現,這座單檐四角攢尖頂大宅的每一處磚沿瓦縫,都沾染澆灌透了雨水,從天而降的暴雨淹著屋嵴淅淅瀝瀝流淌不盡,轉瞬即逝地消失在地面不見,似乎要一路澆浸房梁地基、漚爛地上的磚石才見停止。

一道道身形飄渺的人影潛入這座大門洞開的府邸,周圍影影綽綽卻沒有人靠近。時值天黑的宅邸中不見舉火點燈,幽微隱秘悄無聲息,彷佛此時占據這裡的既可能是人,也可能只是殘存在天地間不為人所認知的縷縷幽魂。

陳家洛輕功飄渺迅捷,緊跟著應老道走進了駱府,一路的沿途沒有見到預想中刀兵林立、殺機四伏的模樣,反而就連原本在府上出入、服類魚紋的駱家弟子也不見了蹤影,金盆洗手大會當日曾經的熊熊烈火已經被水澆滅,此時只剩下一團黑漆漆、暗蒙蒙的余盡。

「陳總舵主,走吧……」

應老道腳步絲毫不停,彷佛有什麼看不見的敵人隨時將聞風而至,而高挑女子也神色警戒地看著四周,眉宇之間的擔憂濃到無法散開,陳家洛斂息凝神看向四周,甚至覺得自己正被披上人皮的勾魂使者帶領著,馬不停蹄地奔赴黃泉地府。

但這條路他必須走,就算前方是真的地府黃泉,他也沒有回頭的道理。

只是幾日不見,駱家的大宅似乎蒼老了許多,繁密的蒼苔就爬滿了牆磚的石縫,紅牆黛瓦也被染上了霧色蒙蒙、看不真切的翳影,似乎一切都在快速地潮濕腐爛,再怎麼堅固無匹的殿宇也終有一日,會隨著大雨不歇的廣州城一同沉沒到海底,成為無盡汪洋之中某具被藻泥湖滿口鼻的腐屍。

路很快走到了盡頭,他們止步在了駱府中寬廣到幾乎逾制的主宅。陳家洛看著燭光搖曳、門窗密閉的廳堂皺了皺眉,但還是伸手推開了那扇凋花木門。

陳家洛毫不懷疑屋中會端坐著十殿閻羅、功曹判官,攜帶著煌煌冥威與自己直面,於是家傳的深妙拳力暗然運起,出手透出一道凜凜勁風撞開大門,隨後義無反顧地踏步其中。

式微的光線適應了片刻,他就發現自己開門的勁風如有實質地帶動著燭台火光傾斜倒去,搖搖晃晃將熄未熄,而屋中兩派枯坐的人影齊齊側目,一同看向了他,動作整齊劃一,表情也是如出一轍的晦暗。

正屋之中,只見所有尚未被平南王府抓走的掌門幫主,此時全都正襟危坐在這間屋子當中,神情嚴肅陰鬱,彼此緘口不語,彷佛化身成了翁仲石像,只徒具那一絲的人型模樣。

屋子裡還空著一把木椅,顯然就是為陳家洛準備的地方,也正如應老道所暗示的那樣,他們來到這裡都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不止一個人知道他會來,也很清楚他會出現在這裡。

該來的人想必已經都來了――陳家洛這樣想到,於是他坐入了那張為他預留的椅子中。

屋內一行人並不陌生,唯獨奇怪的是對面,有一位面如金紙的高瘦漢子從未謀面,還有紅花會的新加入的當家、青旗幫的幫主楊成協也在屋子裡,他卻沒有椅子可以坐。

楊成協與陳家洛對視一眼之後微微頷首,便繼續站在一名乾瘦老者的身後,依舊像一座巍峨鐵塔風雨不動。

陳家洛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手掌抓握摩挲著木椅的把手,心中急躁有些坐立不安,可隨著應老道神色詭秘地將門重新關好,

廳堂中再次被寂寥暮色所遮蓋,所有人的面目都籠罩上了深刻的陰影,無論是在做何表情,都喜在半明半暗間顯得那麼神秘莫測。

慢慢地他發現,這些武林高手並非枯坐不語。他們的目光都按照固定的頻率,微不可察地時常往向廳堂深處、重重屏風隔斷遮擋的後廳。

天井的熹光透過屋檐灑下打落在地面,拉伸出了無限拉長的兩道遙相對峙的身影,只是因為影子太過削直、太過堅決、太過安穩,才會被人誤以為只是兩根廊柱的斜影。

―――而輕微的說話聲夾雜在惱人的雨水中,也隨著風慢慢地飄了過來,字裡行間含混不清,就像是一聲聲隔水傳來的錯覺。

…………

消失許久的江聞仍是道袍玉冠打扮,模樣也未見得多麼瀟灑,可他負手望天良久緩緩說道,心意杳杳似乎與羽類齊平,視線卻連一刻都沒從駱元通身上移走。

在這一個時辰中,江聞就已經千方百計打聽關於駱元通的消息,可面前的老狐狸卻一個字都沒有透露,只顧著這樣與自己遙遙對峙,擺明了是等著自己耐心耗儘自行離開。

「駱老前輩,我們在這裡站了這麼久,外面的人等急了吧?」

鬚髮皆白的駱元通面帶微笑,既不配刀也未帶劍,彷佛真是一個金盆洗手不理世事的閒雲野鶴,身影輕飄微渺,隨時都會和暮色慘澹的天穹融為一體。

「江掌門,老夫說了還沒到時候。」

駱元通慢條斯理地說著,伸出空空如也的手,卻把左手背在身後,緩緩捋髯,「江湖同道因為老夫之事被牽連追捕,我自然會保他們安然無恙出城,可江掌門所說的東西,老夫卻是聞所未聞,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江聞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

「那個騙子說的話我當然不會相信。我反正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就乾脆讓他去陪死人說話,等他謊話說累了、說窮了,肚子裡自然就只剩真話了。」

「原來如此。」

駱元通隨口附和著。

他的身材極為高大,手掌也寬闊無比,閒極無聊的右手不時虛握著,江聞微微眯眼,發覺他的身體重心正微不可查地在周身挪移著,彷佛正演練一套威勢極重、沉凝至極的刀法,即便尚未出手也已經銳不可當。

「駱前輩,晚輩有個不情之請,可否見識一下駱家的刀法?」

江聞換了個話題緩緩說道,彷佛只是一個武林中人見獵心喜,想要與江湖前輩討教幾招。

可駱元通聞言卻哈哈大笑,忽然抬手握拳收住勢頭,江聞只覺得他又從虛實不定的用刀姿態,變回了一株風雨不動的青松翠柏。

「江掌門怕不是忘了,老夫已經金盆洗手不再動武,怎麼能破了規矩呢?倒是江掌門的『君子劍』藏劍於匣、待時而動,今日還不打算出鞘嗎?」

一老一少的兩人笑眯眯地對視許久,表情逐漸嚴肅了起來,卻忽然間拂袖變色冷冷說道。

「下次一定!」

「不方便!」

話又一次說盡。

如今恰逢江聞封劍、駱元通洗手,兩人明明都存著試探對方的心思,卻始終投鼠忌器,都沒有真正動手的念頭,拉扯試探了多次一事無成,這讓江聞也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

江聞更不知道的是,面前這個老頭為什麼放著滿屋子的武林人士不管,非要來這裡和自己大眼瞪小眼?難道駱府這地方和尚去的貧道就去不得?一定是這幫人有什麼秘密,故意在試探自己是不是來攪局的。

但問題是為什麼嚴詠春也在,還支支吾吾地不肯跟自己說明白?

從象崗山腹中離開時,李行合之前告訴江聞,天然禪師和駱元通在尚可喜眼中,就是一僧一俗、一文一武的巍峨泰山,如果當今的廣州府還有人能制約尚可喜,那就只能是金盆洗手的駱元通了。

為了回報對方的誠實,江聞移來一塊巨石封住了三元宮舊址的虬龍古井,也徹徹底底地擋住了李行合逃脫的可能,只能老老實實呆在墓里等人解救。

駱元通的地位超然,但江聞始終不清楚眼前駱元通的立場如何,他既可能是制約尚可喜的存在,也可能是助紂為虐的主力,就算他府上庇護了這麼多的武林人士,也不代表江聞就能十成十地相信於他,一切還要親眼見過才能做數,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可駱元通沒有理會江聞的暗喻,視線轉回了煙雨瀟瀟的天井之中,背對江聞卻正對著遠處一道句僂的身影。

恍然一閃即逝,江聞知道對方的態度為什麼這麼奇怪了,而他心裡還有一件事,卻仍舊是不得不問。

「駱老前輩,李行合所說的話自然不可信,可我今日來這裡還有一事,就是你府上源自南少林的墨龍碑。」

江聞壓下心中疑惑,意有所指地看著駱元通,對方卻也不置可否地看著自己,伸出戴著絲綢手套的右手,指點向自己腰間的古劍。

「可否借劍一觀。」

江聞有些愕然地將劍解下,交到駱元通的手裡,隨後就見他的神色驟然嚴肅。

「果然是好劍。有何名字?你又從哪裡得來的?」

江聞也看著這把歷經千年仍舊鋒利如初的青銅寶劍,往昔的惡戰記憶仍歷歷在目,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這東西有沒有名字。

「《拾遺記》載越王勾踐,使工人以白馬白牛祀昆吾之神,採金鑄之以成八劍之精,像如此好劍卻無名字,當真可惜啊。」

駱元通不待江聞回話,就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我看此劍頗似越國寶物,你可細細尋訪,總會有地方留下名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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