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月皎驚烏棲不定(2/2)
馮道德為了顧全武當派的清譽,此時也盡了極大的努力想要說清事實,生怕江聞真把這些屎盆子全部扣自己腦袋上。
他知道,在緊要時刻與其編造藉口、賭咒發誓,往往都不如分析厲害,坦白來意,要來的更加有用。
「江道長,這座義莊乃是歷代的驗骨之所,自前宋提刑司征占後,洪武年間又為福州司鎮撫辟用,我來這裡查驗屍體有何不妥?你可聽說前宋年間福州『咬指而亡』的怪事?」
江聞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他:「怎麼說?」
「福州又稱榕城,這裡面大有玄機。前宋紹定三年某月,衙門一連死了八名皂吏。其中七人齊齊於某個恐怖之夜暴死。在聽說前七名皂隸的死訊後,第八位皂隸受驚嚇,於是』以口咬手指而亡『。」
馮道德的眼裡滿是忌憚神色,「當時路府州軍常有霪祀濫殺之事,因而這件事甚至震動了朝堂。為避免官官相護,宋理宗派出了江西安撫使鄭性之前來徹查。」
「案子慢慢查到道君皇帝的政和萬壽道藏,印刷書肆中忽然怪異橫生,漸漸荒廢,可書肆中總是流傳出邪僻不明的刊物。長此以往,以至於陸放翁都上書天子,稱上面『皆是妄誕妖怪之言,與道釋經文不同,至於字音又能辨認,一時偽經妖像,刻版流布,假借政和中道官程若清為校勘、福州知州黃裳為監雕』。」
「更不妙的是,吉庇巷中也漸漸傳出了鄭性之曾經殺人的傳聞,至今不絕,最終此案只能不了了之,草草以八人瘴癘暴斃封卷……」
前面的話江聞都半懂不懂,但是馮道德口中的三個人名吸引了他的注意。
又是陰魂不散的宋理宗,又是繞不開的鄭性之?
還有這個被冒稱的知州黃裳,莫非就是傳聞中的「髑髏太守」?!
這三個名字合在一起,江聞瞬間就想起了這座巷子裡的種種傳聞,看向馮道德的目光也多出一絲的恍悟。
兩人視線交錯,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幾乎是不分前後地壓聲音說道……
「你也是為了《九幽真經》而來!」
馮道德的表情更為忌憚,目光冷冷地看向江聞。
「此物與我武當派另有淵源。張三丰祖師元末曾來過這裡,隨後以指血留下兩幅血書飄然而去,似乎在這條幽冥巷中遭遇了什麼不可言說的東西。」
「因此本派一直都在猜測,當初暴死的皂吏也碰見了同樣的東西,只不過道行不夠死於非命,而最後一名咬指而亡的皂吏,恐怕也想以血寫下什麼東西,卻終究無能為力……」
江聞深吸一口氣,看著義莊裡的遍地屍骸,只感覺從頭冷到了尾,那是一種直刺入靈魂的戰慄,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躲藏於陰暗中窺伺著他們。
江聞冷靜片刻慢慢說道,「我查覺到了陰謀的氣味。你仔細想想,鄭性之當時力倡朱熹學說,早已深深得罪了當朝權臣史彌遠,此事很可能是他誤捲入了皇權與相權的爭鬥,才被人惡意中傷,只好罷手。」
可馮道德冷笑了三聲:「自古公道難求,可殺人償命簡單,只想要個真相有這麼難嗎——你可知道當時經查此案的是誰?」
「是誰?」江聞問道。
馮道德緩緩說道:「此人出身建陽,在宋理宗寶廣二年出仕,歷任江西主簿等職務,紹定年間正在鄭性之手下擔任徹查此案的幕僚。」
江聞目光微閃,隱隱猜出了他自信無比的底氣所在:「你說的原來是……」
「沒錯——若真單是權相插手這麼簡單,此人後來提點各地刑獄,進直寶謨閣奉使四路,終至廣東經略安撫使的宋慈,會坐視不管嗎?!」
大名鼎鼎的大宋提刑官宋慈,竟然也和此案有關!
認出江聞眼中的敬服,馮道德說完了這些,終於擲地有聲地對江聞表示:「我的來意你已經知曉了,這座福州城的閒事我只是順人情而為之,今後也不會再插手——希望你能明白,我此行的目的,一直都只有那部殄文密著《九幽真經》!」
江聞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自從福州城形勢波詭雲譎而起,長期困擾著江聞的,除了幕後黑手的意圖,還有便是鬼面人是如何悄無聲息地偷襲長青子、嚇死黃護法,綁走紅蓮聖母,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遊蕩於三坊七巷,把各方線索牽引到自己身上。
還有常氏兄弟當夜誤入義莊,忽然陷入癲狂對著腐爛屍骨又啃又咬,直到被人發現都不肯罷休,看似只是江湖人士心謗神明、褻慢屍體,被孤魂野鬼迷了眼,被當作一件鬼氣森森的笑談。
可和這條門戶隱蔽的巷子一樣,這類密室謀殺案利用的就是思維定勢的盲點,當所有人都在苦思冥想兇手如何進入房間殺人的時候,或許真兇一直就在房間當中。
隨著摸清馮道德的嫌疑,江聞已經想到了,既然鬼面人的面容從未顯露,或許各方見到的並非是同一個人,而其中最危險、最莫測的那一個,也未必就要潛藏在狀似最詭譎的幽冥巷之中。
幕後之人多番引誘,並將矛頭直指福威鏢局,這表明己方意圖已經被掌握,當戰略目標清晰暴露的時候,再精妙無常的計謀也將失去機動性,只能變成被困網中的獵物。對方正是想讓掙扎得最厲害的獵物,落入作繭自縛、最後四面楚歌的下場。
可破局,有時不代表非要以一敵多地、力壓群雄。
江聞此刻已經慢慢代入了幕後黑手的思維里。
他現在就很想清理一下入局的棋子,一旦棋盤上無子可用的時候,幕後操盤者就不得不自己動手了。只要各方的目的不盡相同,對方有辦法挑撥爭鬥,他就有辦法把棋子們統統掃出這個棋局。
喜歡下棋是嗎?
那就別總想著高高在上,總有一天要成為棋子身入棋局,和江聞來一場當面對決。
福威鏢局是第一個。
白蓮教會是第二個。
馮道德將是第三個。
「馮掌門,你要繼續尋找《九幽真經》我不會阻止,今夜的事我也可以當作沒看見,更不會逼問你到底欠了誰的人情才四處奔波……」
江聞一字一句地說著。
馮道德微微頷首,夜行衣上即使遍布灰塵,依舊顯出一副宗師氣象:「多謝。」
然而江聞繼續說道:「但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知道的一些東西,比如『他們』為了什麼,還有紅蓮聖母的下落。」
馮道德讖口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目光緊聚宛如燈火。
「我如何能相信你?」
江聞昂然說道:「那再加個條件,如果我能找到《九幽真經》可以和你分享。但有一句虛言,你隨時可以到武夷山上來找我!」
此言出口,馮道德終於放下了最後的顧及,緩緩開口。
「其實巷中的幽冥書肆,只是當初前宋政和萬壽道藏的刊印書局,福州知州黃裳真正檢點校對經書的處所,乃是在九仙山上的敕建玉皇閣中。你要找的人,很可能就在那裡……」
「好。」
江聞也不多說話,信守承諾地轉身便要離去,但此時的馮道德又緩緩出言。
「江道長,閩越古城我欠你一個人情。若非要牽扯進這其中,有幾句話你也務必記住。」
「多謝馮掌門。」
江聞停下了腳步,轉頭聽著馮道德用古怪的語調說完了一首從五代十國流傳下來,晦澀難懂的讖詩。
「後來是三王,潮水盪禍殃。
岩逢二乍間,未免有銷亡。
子孫依吾道,代代封閩疆。
閩疆出天子,三山作戰場!」
深夜呼嘯的寒風穿過義莊的大門,猛然席捲著包圍了兩人,面前這座古院悄然不動如同在荒野里久坐的苦行僧,隨著草木枯榮日月升落,終於塵土遍體、荒草雜生。
此刻的江聞保持著回頭的姿勢,背對著義莊大門,忽然發現馮道德臉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三角眼下的雙眼猛然睜到最大,瞳孔中的幽光除了倒映出江聞的身影外,還隱約有一道影子就站在江聞身後不遠處,似乎正斜耷拉著腦袋,四肢僵硬。
幾乎是瞬時間,馮道德手中的奇形小刀就被觸電般扔了出去,爛熟於心的武功招式都來不及施展,便如臨大敵地從江聞身邊飛越而過。
究竟是什麼東西,才能讓武當派掌門馮道德如此失態?!
江聞瞬間驚醒,寒毛倒豎地瞬間轉身,可不管是他還是馮道德,最終都沒有追上那道身影。
他只來得及看見一道襤褸乾癟的身影稍縱即逝,四肢僵硬怪異,膝蓋關節宛如被釘死,就這樣瞬間騰空而起,躍上了高逾丈余的義莊屋頂,全程竟沒有激擾絲毫的煙塵。
但有一點,江聞已經看得一清二楚。
這東西脖子上的腦袋……是斷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