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死生一度人皆有(2/2)
江聞看著墓碑落款的日期,發現老天爺又跟他開了一個充滿黑色幽默的玩笑。
羅銑最後活到了至正十年,前後足足活了八十歲,對於一個太監堪稱前所未有的高壽了——但是剛好還不夠。
因為在他死後的第二年,民怨再也無法壓制,白蓮教韓山童、劉福通便率先起義,彭瑩玉、徐壽輝隨後響應,揭開了覆滅蒙元的序幕。
羅銑至死都沒有等到,他無數夜夢中想看到的那一幕。
江聞看著碑文寫到了盡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自己沒有對於後世的知識,也絕不可能窺破明末清初這最深重、最濃黑的迷霧,知道一切發展的方向。
那麼自己,或許也會像這個孤貧而死的老太監一樣,一輩子都不知道承載自己的這艘船,終將去往何方。
哦不對,或許自己會在墓碑上寫個「獨孤求敗」,編上一些聳人聽聞的故事,造一本比《推背圖》還要離奇的預言書出來。
「你嘆什麼氣?該不會真相信這些老太監的鬼話吧?」
二酉齋主人忽然出聲,話語裡滿是高人一等的自負。
江聞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二酉齋主人抖了抖身體。
「你先放開我再告訴你,反正我也跑不了。」
江聞想了想,這才慢慢鬆開了手。
「說吧。」
二酉齋主人晃著被抓疼的肩膀,有些神經質地齜牙咧嘴著,警惕打量著這片濃到化不開的夤夜。
「我的意思是,這些太監沒有他們自己說的這麼可憐。你想想,如果這裡只是一群殘疾老太監占據,又怎麼能流傳出這幽冥巷的名號?」
對方故作深沉地說著,身體卻往大殿中藏進了幾分,似乎在防備著暗處的冷箭,「紅陽聖童告訴我,這些太監掌握著前宋宮中的秘書,不但能營造鬼樓陰巷,還在巷中煉屍拜鬼。」
可能是為了加強說服力,二酉齋主人竭力調動著僵硬的面部。
「守陵人會建明樓享殿,這很正常嘛。至於鬼神之說就有些離奇杜撰了吧?」
江聞熟練無比地學著某人的獨家語氣,一句話就讓對方火冒三丈。
「真的嗎?我不信!」
二酉齋主人有些激動地解釋道。
「哼,當初紅陽聖童就是在這裡找到了羅淳一留下的《峋嶁升仙書》,武功突飛猛進,隨後才著了魔一樣想尋什麼架壑升仙的機緣。據他所說,這群太監除留有羅淳一的手札,還奉對方之命,在福州搜尋著前宋遺刻秘錄,其中一個個都詭異無比……」
江聞將信將疑地說道:「他們這麼厲害?」
隨後拿眼打量著對方,滿是玩味之色。
二酉齋主人立馬察覺失言,趕忙補充道:「我也都是聽說的,具體我只知道這,並不知道內情!」
江聞看著滿場的屍立如林,淡淡笑著:「你殺了這麼多人,還敢說對這兒不熟,看來也不是什麼老實人嘛。」
二酉齋主人額頭冒出了冷汗。
「這群護陵太監悄悄修行北法,咒殺城中蒙古人數百卻無人察覺,還悄悄煉製飛天旱魃意圖造反,早就把這裡變成了屠場。我不過是借用場地藏屍,你看這些外皮蠟黃、血肉乾枯的,其實全都是他們當初咒殺的蒙人,已歷經兩三百載而不腐了!」
江聞悚然退後,果然發現這些屍體的成色不一,衣著也古舊異常,甚至有些穿著少見的羊裘大氅。
「好傢夥,這是什麼邪門法術!」
二酉齋主人也有些緊張地喃喃自語。
「今夜若不是事況緊急,我也不願意跑來這個鬼地方啊!紅陽聖童對這兒研究最深,卻也沒有跟我詳細說,只說官府卷宗里記載洪武帝下旨派人尋回六陵帝後屍骨,最終由義士唐鈺的後人前去天章寺取回,順道講述了當年守陵太監的事跡。」
「洪武帝隨即派錦衣衛前來福州尋找,最後也找到了這條幽冥巷中,大小一干衛官被嚇得魂飛魄散,後來由官府下令推倒房屋掩埋巷口,不允許任何人入內。」
二酉齋主人神情詭秘地說道。
「但我從木刻殘雕中找到了一版雕刻,裡面是前宋流傳著的北法經文,內容也是駭人聽聞。」
說罷,他悄悄拿出一塊藏塞在廊柱下的木板,印刷線裝封恍然寫著書部的名稱《佛說大摩里支菩薩經卷》。
【複次降伏爐者作半月相。周回界道亦金剛鬘莊嚴……用燒屍殘柴人肉人骨粖,以人脂搵過……面惡口出利牙作大惡相。如劫火洞燃名忿怒火天。如是之法是大摩里支說……】
江聞粗粗看去,這部佛經中滿是燒人肉擦人脂、拆人骨衣人皮的恐怖法門,並且毫不掩飾地直言「依行此法,至七日彼即破壞命終。」
見江聞神情凝重專注,二酉齋主人像觸電般打掉了江聞手裡的雕版,還遠遠地踢了出去。
「不要看!這邪法會鑽心入腦,把人折磨瘋的!暗處盯上我的人一定也會這些法術,我已經無處可逃了……」
對方又癲狂緊張地對江聞說起有人要殺他的事,似乎就因為他知道並來過這個地方。
江聞沒有管他的突然發病,自顧自地思索著。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這似乎都和兩宋期間殘酷血腥的殺人牲祭、活命血祀關聯極深!
江聞先前也聽陳近南說過理宗頭骨嘎巴拉碗的來歷,是因為「或謂西番僧、回回其俗以得帝王髑髏可以厭勝、致巨富,故盜去耳。」
莫非這些恐怖的北法習俗,和蒙元奉行的喇嘛教有什麼更深層次的關聯?!
忽然間牆瓦響動,惡風凜冽,二酉齋主人忽然尖聲叫了起來。
「殺我的人來了!」
隨著屍立如林的廢棄書肆中怪風涌動,似乎吹醒了什麼暗處蟄伏已久的存在,一張五官顛倒扭曲、模樣離奇詭異的鬼面,緩緩在牆頭浮現,
「你果然在這裡——交出前宋秘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