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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計不決者名不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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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憑藉敏銳的嗅覺,從重重殺機之中尋找到了一條唯一的生路——撤!

曾被江聞苦勸,因此林震南這幾年也補讀了不少書,奇怪的是,最讓他感興趣的不是詩詞歌賦、算數命理,而是講述韜略縱橫的兵書。

林震南認為自古商道猶兵道,而用兵之道不外乎虛虛實實四字,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避實擊虛者終勝。

比如之前,當清廷以為福威鏢局會藉機退走福州城的時候,林震南偏在接匾大戰中借小石頭、洪文定力挫群雄,坐穩了這個南綠林總盟主的位子。

又比如現在,當清廷以為福威鏢局正大宴手下準備接受招安、高枕無憂的時候,林震南卻在暗中籌劃著名將福威鏢局總號的人馬撤出福州城,保全住有生力量。

誰也料不到,林震南會選擇在各方眾目睽睽、風口浪尖的注視之下,有膽量將人馬暗中撤走。

可林震南想的很清楚,福威鏢局的背後靠山耿精忠如今被圈禁於王府中形勢不明,又有人不斷暗中針對著他們,所留存的力量越多,情況就越危險,分明已經呈現了收網鉗口的形勢。

林震南在,福威鏢局總號就在,而鏢師在,各地分號就不會垮,二者缺一不可。

添灶減兵之計,要略一在減兵,二在添灶。

為了減兵暗度陳倉,林震南在這幾天做出了日日歡飲的假象,讓手下鏢師借著運送食材的功夫,躲進車底下轉移出鏢局,再通過他福州城中多年積累的人脈與手段,分批安然地送出城去。

為了添灶掩人耳目,他命華師傅每天都要囤放好採買的各色食材,這讓華師傅為處理食材、延緩腐爛發臭較勁了腦汁;他命史鏢頭帶剩下鏢師準時操練發出聲響,迷惑府外盯守的眼線,以至於當人越來越少時,鏢師各個都得累的半死,才能以十幾人發出近百人的響動。

為了保證渠道安全,林震南分別通過了布綢商鋪、金鐵匠坊、果餞貨站、文玩書肆、藥鋪醫館等等不一而足的人脈,晝夜不停地居中籌劃每一步,更是揣摩著遭人撞破的善後事宜。

依靠不眠不休、耗盡心力,他終於等到了全數撤離的今天。

「總鏢頭,我不見得非要走。」

史鏢頭感嘆著說道,「您的親眷都還沒走,需要留人保護才是,我雖然武功低微不濟,也總能拖延片刻的。」

華師傅低頭不語。

他雖然是福威鏢局總號的伙房大廚,卻只是花錢雇來的,不似史鏢頭那般江湖中人,這幾天戰戰兢兢地配合暗渡鏢師已經是仁至義盡,並不想要深陷在這處泥潭裡。

因此他早就打定了主意離開,林震南也能看出來他只想帶著一雙兒女遠離是非之地,換個地方老老實實過日子,就連林震南承諾與他鏢局分號的差事,也是絲毫不敢考慮了。

「無妨,如何出城我自有打算。子鹿如今還被困在牢里,我必須想辦法破局,還他一個自由之身。」

林震南搖頭說道,「況且我之所以敢這麼做,也是因為子鹿給我留下的後手暗棋。以他兩位徒弟的功夫,已經足夠震懾賊人宵小、護得修兒與月如的周全了。」

史鏢頭訥然片刻,還是有些不甘心地說道,「可是……他們畢竟還是孩子而已……」

林震南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他們是孩子,也是子鹿的徒弟。他們的師父既然能料敵先機地留下他們,一旦鏢局遇到危險,又怎麼會袖手旁觀?你放心好了。」

史鏢頭微微嘆氣著,不知道自家總舵主為什麼如此信任一個江湖俠客,乃至於鏢局上下百名鏢師在他眼中,都不如江聞一個人令他有安全感。

「總鏢頭……」

華師傅總算鼓足勇氣開口了。

「雖然明天就要走,可我還是想報答一下您這些年的照拂,多虧了總鏢頭,我那兩個孩子才能入學識字。」

華師傅胖臉上憋出一絲笑意,卻掩飾不住愧疚,「我,我去伙房處置一下食材,這就去伙房牆角挖坑,把腐爛的食材再多埋一點……」

林震南惋惜地看著他,嘴裡卻沒有刻意挽留,只是誠懇地說道。

「那就有勞了。」

華師傅胖胖的身影消失在了被撞碎未修的側門,史鏢頭也坐在了大廳之中,陪著林總鏢頭沉默不語。

林震南凝視著那塊黑底金漆的御匾,又一次陷入了沉思不語,又開始了一場與遠在金鑾殿中某個敵人的對弈長考,想從這個死局中掙脫出一條生路。

可忽然間,側門中響起了兩個急促的腳步聲。

這一次,是兩道矮小的身影快步走來,肩上還扛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半大小子。

「修兒!你怎麼了!」

林震南猛然驚呼出聲,發現昏迷不醒的正是自家長子,而扛著他進來的是氣度儼然的洪文定和傻呆呆的小石頭。

洪文定眉頭輕皺,把林平之放到了椅子上,熟稔地確認過他的鼻息和脈搏,隨後對林震南說道:「林總鏢頭,我剛才在屋裡休息,忽然聽見門外有動靜就趕了出去,正發現林公子昏倒在院子的門口。」

他思索片刻,繼續補充道:「以我看來,應該是被人有意擊暈,性命無憂沒有下死手,故而對方的來意不好判斷。」

林震南也緊張地上前檢查,試圖喚醒林平之,卻徒勞無功。

「洪少俠,連你都沒有發現對方的蹤跡嗎?」史鏢頭驚道。

洪文定點了點頭:「對方的輕功很高明,並且很可能不止一人。先是有人把我引出去,與我交手的時候另外的人打暈了林公子。並且很可能還有第三、第四個人的存在……」

林震南只覺得心頭警鈴大作,忍住不安地問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

洪文定的態度依舊冷靜。

「因為在這同時,您的千金也被白衣人盯上了,故此估計還有賊人闖入。」

林震南差點把椅子扶手捏碎。

「什麼!月如也遭了毒手?!」

洪文定不慌不忙地搖頭說道:「總鏢頭不必擔心。」

他一指邊上發著呆的小石頭,「我這師兄當時正走出門外,就和賊人纏鬥在了一起,一路緊咬對方,使賊人並沒能得逞。」

林震南茫然了片刻,緊盯著小石頭,似乎揣摩不透這個「緊咬」到底是虛詞還是實指。

「我當時餓了,出來找吃的。」小石頭冷不丁補充道,這讓林震南更加迷惑了。

「爹!」

隨著一聲呼喊,林震南猛然回身,就看到自家小女兒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後,此時急不可耐地要撲進了自己懷裡,雙手更是緊緊抓著,一刻也不肯鬆手。

林震南緊摟住女兒,嘴裡不停地說著,「沒事就好,都沒事就好……」

小石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說道:「可是師妹又不見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又,只是單純感覺這個場面很熟悉。

林震南的情緒在短時間大起大落,只感覺心臟都快停了。

「什麼?!凝蝶不見了?!」

「我們進去找凝蝶的時候,發現她的房間屋頂瓦片碎落一地,已經不見人影,可能是被另外的白衣人抓走了。幸好我師兄記得對方身上的氣味,我們倆現在打算去把小師妹找回來。」

洪文定點了點頭,「師父曾吩咐我們要守好鏢局,如今只有總鏢頭獨鎮福威鏢局。我們會在天亮之前儘量趕回來,還請您務必要小心謹慎。」

感覺到形勢空前緊張的林震南果斷點頭,看了一眼緊摟的女兒和昏迷的兒子,堅決地說道。

「此事刻不容緩,你們兩人自去便是,府里的一切我自有主張!」

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就不再贅言地翻牆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呆愣著的史鏢頭,面對著忽如其來的事情瞠目結舌,緩緩說道。

「總鏢頭,這下我總能留下里了吧?」

林震南看著他無奈地說道:「那就有勞你了,小心肩頭的傷勢別發作了。」

史鏢頭略顯得意地抬頭挺胸地唱了喏,用沒帶傷的單手拎起熟銅棍,就自告奮勇地要到府上巡邏,觀察賊人是否有去而復返的蹤跡。

在夜色蕭然中,史鏢頭跨過前院的門,走入故意屋屋點著燈火的鏢舍範圍,頓時差點和慌慌張張、去而復返的華師傅撞了個正著。

「哎喲看著點路,你這是做甚?!」

史鏢頭略顯惱怒地躲過傷處,攔住了六神無主的華師傅,「你手裡拿著什麼?」

華師傅聞言猛然驚醒,像住救命稻草般緊抓住熟銅棍尾,身體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戰,仿佛遭了瘧疾。

「鏢……鏢頭!我剛才在伙房門口挖坑……就挖到了……你……看看這個!」

他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剛想遞過來,卻忽然因雙手一抖,順勢落在了地上。

瞬間,油紙包里一個黑乎乎、臭兮兮的事物就滾了出來,轉了兩圈才趴伏在青石板上,再無動靜。

史鏢頭不嫌污穢地捏著鼻子靠近,憑藉著院子裡慘白泄地的月光,終於看清了地上那個邋遢的事物,是一隻被連腕斬斷、腐爛發臭的人掌!

華師傅早就驚恐到說不出話來了,自己天天忙活著的廚房出現這鬼東西,豈不是又一把屠刀每天選在自己的脖子上?!

而更讓史鏢頭難以相信的是,他一眼就從那根短了一截的無名指,辨認出了這隻手掌的主人——這隻斷掌的原主,必定是原先天天和他飲酒賭錢、而兩天之前就應該已經安然出城的鄭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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