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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未能深結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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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後的洪文定卻毫無拔刀的意圖,反而拱手走出了東察院的廳房,只是和第一次走進這裡相比,他似乎有了精神上的某種成長,眼神更加堅毅了。

「誒師父真是的……這人為什麼(嚼)就這麼不變通(嚼嚼)呢?」

「小師妹呀,不可在外頭說師父的壞話……」

溫潤清冽的聲音在屋外響起,一位少年約莫十二三歲,一身月白錦緞外袍裁得利落,領口袖緣滾著淺銀線,繡著幾枝疏朗竹影,既不失富商門第的雅致,又免了紈絝的俗艷。

他進門時先抬手拂了拂外袍下擺,動作輕緩如攏雲地向管聲駿行禮。

「縣尊有禮。」

管聲駿微微聳肩作為回應,開口問道。

「你又是何人?也是一夥的?」

少年微微頷首進屋站定,露出內搭墨色短打,腰間繫著雙魚扣白玉帶,懸著柄狹長短劍。

「我是誰不重要,林某到此只為問縣尊一件事。」

「何事?」

「縣尊何故謀反?」

管聲駿聽罷眉頭挑動,手指在《孟子》的封面上划過,指甲蹭過一絲墨痕,留下一道淺印。

管縣令神情堅毅地冷笑道。

「胡言亂語,本縣從未謀反。」

這次反而是少年詫異道。

「縣尊今夜緊閉城池,炸塌水門,堵塞了朝廷派兵平亂通路,致使鄰縣協防營汛傷亡慘重;又勾結城中教民,暗中放出旱魃出事等讖緯童謠,試圖占城為王以拒王師。這些事情顯而易見,私通書信也被人截獲,這一切難道不是為了造反嗎?」

「嗯?!」

管聲駿猛地轉身,眼神裡帶了些厲色,「竟敢如此顛倒黑白!本縣乃是朝廷命官,怎地做出如此荒唐事!又是哪來的造反書信?」

「我擬寫的。」

少年似有些羞赧地承認著向前一步,軟底雲紋靴踏在地磚上悄無聲息,唯有袍角掃過地面時,漾開細碎的風。

「對了,大人還向過城商旅強索一萬兩白銀,用作軍資擁兵自重。」

管聲駿怒道:「本縣清正廉潔,何曾做過這種事情?你倒是說說,這一萬兩銀子是哪來的?」

「我給的。」

少年依舊十分誠摯地回答道。

「我會對外造謠,說縣尊向福威鏢局索要一萬兩白銀,而福威鏢局押鏢為業,大概這兩日也就到了。」

管聲駿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有些干,他端起那碗涼茶,一飲而盡,茶渣卡在喉嚨里,他咳了兩聲,才緩過來,聲音裡帶了些沙啞。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何要構陷本縣!」

林平之將一枚正面刻著「靖南王府」,背面寫著「福威鏢局」的玉牌舉到高處,燭火照耀下斜斜地放著冷光,玉牌四周篆刻的雲紋都是一個個彼此相連的「林」字。

「家父福威鏢局,林震南。」

管聲駿看著那枚玉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伸手想去拿,指尖剛碰到玉牌的冰涼,又猛地縮了回來,像是被燙到一樣,只能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好啊!我定要上書朝廷稟明此事,你們福威鏢局才是勾結靖南王府的元兇,朝廷早有削藩之意,到時覆巢之下無完卵,你的銀子也救不了你!」

林平之微微一笑。

「既然縣尊一眼看穿了家父和小王爺的造反之心,林某自然也沒有辦法。這一萬兩銀子只好給相鄰建陽、浦城、政和、松溪幾位縣令分頭送去,權當行賄之用了。」

管聲駿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福威鏢局背靠靖南王府,眼下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而如今廣東匪亂未定,朝廷又在用兵東南討滅鄭逆勢力,大軍囤集漳州、泉州,團團包圍廈門,自然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自亂陣腳廢黜靖南王府——如今拖著不給耿精忠下旨襲爵,無非是想要拿捏住對方,真要削藩至少也要到一兩年後。

鄰旁建陽、浦城、政和、松溪幾位縣令與他的淺薄交情,那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白晃晃的銀子,管聲駿十分確定他們會趁機落井下石,把今夜的兵將折損和崇安的亂局,乃至把自己要他們「待亂而擊」的書信都全盤托出,一邊倒地投向靖南王府。

管聲駿不怕死,但他也有害怕的東西,就像白樂天所寫,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對方這手段簡果然是狠辣無比,不僅自己化作逆賊百死莫贖,就連身處直隸清苑縣的管氏一脈,想必也會因自己而玉石俱焚……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管聲駿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盯著案上的玉牌。

「靖南王有感剃髮易服之辱,苛政橫征之苦,使山河蒙垢,生民塗炭,今讖緯有『天子分身火耳』之謠,此天授光復之機,自然有所圖謀。」

冷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管聲駿鬢角早衰的花發飄起,混著案上的灰塵,顯得格外狼狽。

他現在一句話都不想跟林平之說,這人到底是誰教出來的,才一臉真誠地把構陷、行賄乃至謀逆造反,這些暗中見不得人的事情,說得這麼光明磊落,紈絝之氣簡直溢於言表。

他不想聽,他一個字也不想聽,因為對方說的太過坦蕩,太過真誠,以至於他連懷疑的想法都不曾生起。

林平之坐到了管聲駿面前的位置上,取過空了的茶杯提壺斟茶,手腕微沉間冷茶已滿卻不溢分毫,末了還抬手將茶杯往對面空位推了半寸,似在表示歉意。

「縣尊莫怪林某迂直,如今天下大亂,林某隻是勸管縣尊早做打算罷了。」

「什麼打算?」

「縣尊可知在我崇安縣內有一奇人。此人青衫磊落,武功蓋世,卻翩然世外,逍遙無為。他曾襄助福威鏢局於險難,不圖取半分回報;解救福州黎庶於危局,視環伺群敵如無物;光明磊落之處,更得江湖側目,有同道賀號『君子劍』!」

說完林平之都感覺有點口乾舌燥,連忙給自己也斟了一杯冷茶飲下。

「如今南面江湖以他為魁首,靖南王世子私下尊他為師,若是能得他開口陳述曲直,想必此事就輕易化解了。」

管聲駿訥訥不能言語,案上的《孟子》還攤開著「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那行字,在斜斜的燭火下,像是在無聲地嘲諷著他

今天的事情已經太過魔幻了。他於順治十一年以拔貢出任知縣,向來以天子門生自詡,從南到北生死都置之度外,結果如今面前的年輕人,正在真誠地勸他投效一個蓄有反志的藩王,這幾乎就是在預定反賊的席位。

可笑的是,如果他不投效反賊,那他就必定被打成反賊全家處死;如果他投效了反賊,反而能繼續心安理得地當他的大清忠臣。世間竟然有如此荒唐之事!

更荒唐的是,他知道廣東之亂後,整個朝廷的文臣都在揣摩上意,天天上奏靖南王府有謀逆之心,希望成為削藩的第一功臣,以至於就算自己把今日之事奏報上去,也只會顯得自己急於上進而手段拙劣。

如此收攏手段,莫非靖南王耿精忠想學平西王吳三桂「所轄文武將吏,選用自擅」,暗中掌握任免各級官員的權力嗎……

「……林公子,你所說的這位奇人,如今身在何處?」

林平之終於展顏長笑,未及旁人反應已起身扶住管聲駿的手肘,溫聲道。

「不知道縣尊有沒有聽說過,有一個地方叫武夷山大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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