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淺處無妨有臥龍(1/2)
百鍊武館外,三百多匹健馬打著低沉的響鼻,前蹄刨地的聲響踏碎了夜晚的沉凝,驟起風卷甲片混著鞍韉間淡淡的硝石味、皮革味與馬汗的腥氣,在空氣里凝成沉甸甸的肅殺。
領頭之人翻身落地,甲冑鏗然,徑直闖過武館大門,對聞聲迎出的江聞微微躬身,朗聲笑著,而當先一面赤底金邊的「耿」字牙旗獵獵擎空,正是靖南王世子耿精忠。
「江道長好久不見啊!」
耿精忠聲音帶著刻意的熱絡,抱拳笑道。
「一別數月,聽聞道長正在武夷山大展鴻圖,籌備這武林盛舉,本王心嚮往之啊!特意率王府親軍三百,日夜兼程而來,為道長站腳助威!這江湖盛會,豈能少了我靖南王府的捧場?」
耿精忠此時披風垂落,兜鍪未除,目光掃過略顯侷促的羅師傅、警惕的范興漢、驚疑的周隆,最終定格在靜立堂中的江聞身上。他環視簡陋的武館,語氣略帶一絲矜持的優越,「道長若有難處,儘管開口!」
江聞見周隆等人噤若寒蟬,尤其是新科欽犯范興漢的眼中怒火隱現卻又強壓,若不是范興漢此時喝多了走不動,估計早已血拼著殺出去,連忙拱手淡然一笑。
「靖南王親臨蓬蓽生輝,江某有失遠迎。」
江聞心說這小子為何裝模作樣給自己下馬威,但說出的話卻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唯獨目光卻如兩柄小劍,細細刮過耿精忠藏在盔胄下的臉,「殿下這般陣仗,刀槍雪亮,甲冑森森,莫說是來助威,倒像是來剿匪的。貧道這小小的武林大會,不過是些江湖同道切磋武藝,恐怕擔不起殿下如此厚愛。」
耿精忠的動作僵了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道長說笑了!江湖事,亦是本王份內之事。如今道長以我靖南王府之名廣發英雄帖,本王豈能不聞不顧?正好藉此機會,一來看看道長操持得如何,二來嘛……」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意有所指,「也問問您,這閩地江湖的人心向背如何……」
江聞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伸臂指向堂內更深處,示意移步往內堂走去,隨後耿精忠沒有帶內衛隨同,周隆等人自然不敢跟上,江聞更是以目光示意微微搖頭,連洪文定都阻攔在了堂外。
等到四周只剩江耿兩人,江聞才笑道:「小王爺果然有進步,還記得說『您』。」
耿精忠嘆了口氣,緩緩摘下頭盔,那副精心維持的藩王威儀如同被戳破的窗戶紙瞬間崩潰,頭盔底下模樣像極了當初被圈禁在府中、即將失去一切的靖南王世子。
只見耿精忠的臉瘦削了許多,身形也頎長了些,此刻膚色蒼白如紙,黑眼圈深陷,唇頰處處是乾裂起皺的小傷,皮下被烈風颳得滲出細小血珠,幾縷散亂的髮絲黏在汗濕的臉頰上,額角還一道跌撞的傷口在滲血,混著塵土在眉骨下拖出一道頭盔壓出的髒痕,與先前里錦袍玉帶的世子判若兩人,難怪一直不敢脫下頭盔。
江聞略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心說耿精忠平日裡在福州也沒少走馬,騎術並不差,按道理不會騎得如此狼狽,但看他現在的模樣,像是剛剛經歷一場艱苦的急行軍。
「王爺,看來福州城中你這『靖南王』的椅子,坐得不太穩當。是王府里的叔伯兄弟們,看到襲了王爵生出心思?還是耿家的驕兵悍將們桀驁不馴,不聽調令?又或者……」
江聞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電,仿佛瞬間穿透了耿精忠那身華麗甲冑和虛張聲勢的表象,直抵其倉惶不安的核心。
「……是靖南王府移鎮福建,根基未穩,如今府庫空虛,經濟已經瀕臨崩潰了?」
「……師父……」
耿精忠的聲音乾澀嘶啞,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本王」,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依賴,只見他低著頭,不敢看江聞的眼睛。
按理說隨著尚可喜身死荒野,在平西王吳三桂的鼎力支持下,順治准許其襲爵的聖旨已經頒下,如果不是內憂外患齊至、讓他走投無路,耿精忠此刻應該在福州城裡安坐王府,撫慰舊部,整頓軍務才對,而不是像個押鏢的總鏢頭一樣,帶著王府本錢,跑到這武夷山腳下來給這些江湖草莽助威。
以江聞的概括,耿精忠的性格可以用好謀無斷、色厲內荏來形容,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有一股子狠勁,絕不甘心束手就擒。如今他帶著三百騎兵鏗鏘而至,越是場面浩大,越能顯出他的惴惴不安。
如今的耿家剛經歷了移鎮福建和耿繼茂之死兩件大事,直屬核心兵力被極大削弱,額編只有十五佐領漢軍旗兵約三千,綠營兵更是被徵調一空,這兩佐領的三百人很可能是親軍中的親軍了。
「父王他……終究去得太急,朝廷的旨意雖然准我襲爵,可含糊其辭,只讓『暫行署理藩事』……像都統馬九玉那些老傢伙,均是跟著父王從遼東殺來的驕兵悍將,嘴上稱臣,心裡卻另有想法。」
江聞點了點頭,耿精忠自幼長於京師,既無耿仲明開基建業的軍功,也無耿繼茂征戰閩粵的威望,還比歷史上提前了十一年,剛剛十六歲便襲爵,少了原本培養根基的時間,自然無法鎮住藩內跟隨兩代藩王征戰多年的老將勛貴。
「福建初定,百廢待興,朝廷命靖南王府督催福建的賦稅、軍餉,半分不能逋欠,卻以漳泉戰事緊急,停發了王府的軍糧協餉,若是拖欠下去必定軍心渙散、倒戈譁變!」
財政危機是耿精忠面臨的最核心內憂,靖南藩賴以生存的財政體系,在他襲爵之時已經瀕臨崩潰,完全無法維持藩府的正常運轉,歷史上順治至康熙初年,靖南藩每年的軍費、王府開支等剛性支出高達數百萬兩,其中70%以上來自清廷的協餉撥款,一旦戶部停發協餉,藩府的核心財政收入就直接腰斬,失去了最大的資金來源。
福建本就「山多田少,地瘠民貧」,農業產出有限,想以稅賦供養如此大規模的藩鎮軍隊和吏員,就必須將地方民力搜刮殆盡,歷史上的耿精忠只能不斷徵收鹽稅、茶稅、竹木稅等苛捐雜稅,強征民夫,勒索銀米,甚至「縱令屬下奪農商之業,以稅斂暴於閩」,激起福建百姓的普遍不滿。
江聞靜靜聽著,臉上的嘲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和急速運轉的思慮。
「原來如此,這兩招端的毒辣,你握不住兵權就征不到糧秣,發不出糧秣就掌不了兵權。清廷看來對你襲爵猶有疑慮,才用出這等陽謀來使絆子,就是盼著你麾下人心浮動、財源枯竭,再順勢削藩。」
江聞重新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穩定,「外面的三百人可靠嗎?」
「這兩個佐領是王府親軍,向來由靖南王直接掌控,不曾假手於人,如今反而被諸人排斥在外,以各種理由拖延發餉,明顯也存著收攏分化的主意,本王也是無奈才名為剿匪地出征……」
「幸好靠福威鏢局湊出了三個月的開拔銀餉,林總鏢頭又說武夷山自有『山中宰相』,我才貿然前來……」
江聞心下瞭然,這支親軍不好被拉攏收編,於是靖南王府的老人就故意將燙手山芋扔給耿精忠,估計也樂意讓他用王爺出行必須親軍護衛的理由——畢竟耿精忠資歷尚淺能力有限,如果這番他連親軍都解決不了溫飽,那即便其他中立觀望的將官和綠營兵,也必然會另起爐灶,到時候就真的眾叛親離了。
為了真正掌握這支部隊,耿精忠也是想用兵家《六韜·龍韜》中的辦法,將軍與士卒共寒暑、勞苦、饑飽,才能收其心以用之,於是他只能帶著親軍長途行軍,一路上同吃同住,睏倦到差點跌馬也不敢聲張,然而顯然收效甚微,他再咬牙堅持也比不上前兩代的沙場宿將,反而有種東施效顰的感覺。
說完這些,靠著狠勁堅持的耿精忠,眼中的怒火被巨大的焦慮和一絲無助取代,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頹然坐回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需要聲勢,需要力量,需要……需要師父你的智計幫我穩住局面!就像當初……幫父王那樣!」
江聞從沒有幫過耿繼茂,耿精忠口中所說的「幫」,自然指的就是福州城那夜的刀光劍影。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