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薦士已聞飛鶚表(2/2)
啟壇的發奏科儀畢,便是建壇、宿啟、拜表。元化子繞壇步罡,腳下踩著北斗七星方位,每一步都對應著咒訣,念《衛靈咒》時聲震殿宇,又在壇場四角埋下鎮壇符,掐四象訣激活,防著邪祟擾壇。
但念咒聲中,耳朵聰敏的江聞總覺得有點雜音。
凝神過去發現在元化子身側侍立的元樓子,本該持法劍護壇,此刻卻眼神凝望著供桌上的素果,趁著元化子專註上表,他就步罡上前,指尖飛快勾過一個雪梨,飛快塞進袖中,嘴裡跟著念咒,念到一半似乎忘了詞,只含糊著混過去假裝咳嗽兩聲,舉袖掩過嘴裡酒氣。
江聞:「???」
拜表時,元化子登壇三階,青藤紙寫就的表文上,清清楚楚列著二人的困厄事由,末尾蓋著靈寶大法司印。他跪奏七遍,叩首二十四次,對應二十四節氣,每一次叩首都沉穩鄭重,直到表文焚化成灰,妥帖收在壇下。
而元樓子在旁侍立,江聞親眼看見他趁著元化子叩首的間隙,又偷喝了一大口酒,沒留神嗆了一下,趕緊拿起法簡敲了下法鼓,硬生生把咳嗽聲混進了鼓點裡,還裝作無事發生,垂著眼站得筆直。
江聞:「………」
隨後便是齋事核心的三朝科儀,原本這要連辦三日,元化子信心滿滿地說他們金丹南派有不傳密法,可縮短為早中晚三次朝拜。
早朝,元化子穿著青法服,持朝簡朝禮三清,誦《度人經》,散花九朵,每散一朵,指尖便掐住日君訣,念一句「願此花雲,遍覆幽冥」,為二人祈天官賜福,消災解厄。
午朝,元化子換了赤色法服,持淨水盂,宣讀《九幽懺》,逐句為二人懺罪解冤,指尖掐三山訣,將淨水灑向二人牌位,念「滌除三業,冤結冰消」。
晚朝,元化子換了白色法服,指尖掐追鬼訣,誦《往生咒》,在壇內紙橋前焚了引路符,召二人的生魂速速回還,赴壇受度,末尾還連發十願,一字一句都懇切鄭重。
可江聞越發覺得不對勁,如今一天都快過去了,作為壇下護法的元樓子不僅酒勁一點沒減退,看上去還越來越迷醉了,而法壇前的供果也各種形式地不翼而飛,水果酥餅豆乾蜜餞,沒有一樣能逃脫鬼手。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齋事收尾的元化子才做完了解壇科儀,誦遣送咒,掐開印訣,發了遣送牒文,將召來的功曹神將一一遣返本位,隨後拆了鎮壇符,撤了水火盆,這才解封了壇場,最後設醮謝神,三獻禮畢,焚了謝神疏。
整套黃籙大齋科儀走完,元化子已經是汗流浹背,可軟榻上的兩個人依舊沒有醒,反而眉頭皺得更緊,冷汗浸透了衣襟,氣息越來越弱,連攥緊的拳頭都鬆了些,分明是生魂快要困死在噩夢裡,這全套的黃籙大齋,根本沒能把他們拉回來。
元化子一天下來累得夠嗆,脫力地坐在壇前,臉色蒼白喃喃道:「這玉龍第三國竟然如此兇險?!我分明科儀周全,功行無差,為何……為何竟毫無用處?」
「這科儀全不全我不知道,但這個人明顯功行有差,德行也有問題吧?」
江聞一蹦三尺高地指著元樓子說道:「元化真人,問題分明就在這裡吧!滿桌貢果三清一口沒吃到,都被他偷吃得七零八落了,齋會能有效就見鬼了!」
江聞沉默片刻:「……實在不行換個人,乾脆讓我來當護法吧。」
元化子疲憊地擺了擺手:「你就是個假道士,從未傳度授籙,哪有資格上章拜表,祈福禳災。況且我派的太上黃籙大齋勝會與別家不同,乃是白玉蟾仙師於瓊崖黎母之嶺,雖生黎亦不能至處得真人傳授,絕非如此簡單……」
會仙觀所藏典籍,很大一部分是白玉蟾仙師及其弟子元長、彭耜、陳守默、詹繼瑞等人的手記,其中就有一則語焉不詳的異聞,講的是南宋寧宗嘉定五年,白玉蟾遵陳楠師命,至黎母山尋道,一夜見山中有祥光旁照四野,白玉蟾在深山中竟然見到天無雲而震,瘴氣翻湧如活物,轟鳴間雷霆裂山腹、開地脈,其間有一巨石似卵,但非禽非蟲,非蛇非魚。
隨後有黃衣神女振衣而至,乘羽車,駕五龍,從天而下懸集於庭,其衣文章非錦綺之類,光彩耀目,不可名狀,自號婺女星,遂傳授《上注法籙洞法玄累訣》和這套《太上黃籙升玄步虛科儀》。
白玉蟾精研多年,發覺這套黃籙來歷非凡,後來更是表示「經分三十六部,而度人莫先;齋列二十七等,而黃籙為首」,無論是開度九幽七祖,拯拔地獄罪根,還是祈禳風調雨順,求取人天普福,黃籙皆可修崇,其功無際。
江聞聽完也搖了搖頭,和元化子兩人在那對坐愁城,一時間找不到辦法。雖然黃粱、簡福二人與江聞非親非故,但這件事處處透著蹊蹺,江聞不把他們救醒問個清楚,在這個武夷派武林大會即將舉辦的當口,他實在是很難心安。
「或許這兩人並非被洞天福地困住,也不是被妖魔鬼怪攝魂?」
元化子緊皺著眉頭:「這也難說。」
而一旁的元樓子,剛啃完最後一個貢果,便把果核扔在一旁,不顧師弟失魂落魄的樣子,準備回去補覺。
江聞連忙勸止住對方:「元樓真人你先別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元樓子假裝沒聽見,站在燈影里打了個哈欠,差點把手裡的引魂燈晃滅,趕緊穩住說道:「我一個道士造什麼浮屠,不干不干。」
「真人你看,這簡福的鼻子眼睛跟您有幾分相似,就憑這緣分也該伸出援手吧?不如你們再來一次黃籙齋會試試?」
元樓子感覺這一日的科儀,比自己闖蕩江湖、翻山越嶺還累,便偷偷抿了口酒提起精神,醉眼惺忪地眯眼看向昏迷二人,怪道:「還真是有幾分相似……」
他終於嘆了口氣,拍了拍手上的果渣,走過來拔開腰間酒葫蘆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桂花釀,酒液順著他的下頜線滑進衣領,他也毫不在意。
只見他走到軟榻前,看著兩個昏迷的人,嘴裡念念有詞,不是科儀里那些繁複的咒文,只是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紙塞進嘴裡,忽然猛地俯身,對著二人的眉心,一口酒噴了出去。
奇景就在此刻發生。
那噴出去的酒液沒有四散灑落,反而在空中化作了漫天細碎的星光,像夏夜的銀河驟然落在了這方寸壇場,點點瑩光溫柔地裹住了兩個昏迷的人,落在他們的眉心、臉頰、衣襟上,像一雙雙輕緩的手,拂開了他們眉宇間的驚恐與戾氣,眼皮逐漸抖動著,最後懵懂疲憊地睜了開!
「妙手回春啊真人!」
江聞連忙叫民夫將兩人扶穩,端來溫水化開湯藥餵下,一邊連連稱讚元樓子的神仙手段。
元化子愣在原地,看著元樓子,半天說不出話,「師兄,你這是什麼……」
缺了門牙的元樓子沾沾自喜地說道:「師弟,你就是太死心眼了。管他們被什麼洞天福地、妖魔鬼怪困住,只要他們能在一時間跳出三界,不就高枕無憂了?」
元化子又在原地愣了一會,似乎在細細咀嚼著元樓子的故事,隨後才顫顫巍巍地指著他說道:「你……你……把最後一份……太上步星升綱籙給他們用了?!」